經過了長達數十日的漫長押送,藍玉的車隊,終於抵達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北平都司,大寧衛。
這裡是整個大明朝,最精銳、也最善戰的邊軍衛所之一。
與京城的溫潤繁華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鐵與血的味道。
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來自塞外的寒風,還夾雜著馬糞、劣酒、兵器上保養油膏混合在一起的粗糲氣息。
軍營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黃。
校場之上,士兵們的操練聲、吶喊聲震耳欲聾,他們口音混雜,甚至夾雜著幾句粗俗的蒙古語。
這裡的每一個士兵,無論老少,臉上都被風沙刻上了深深的溝壑,眼神如同在雪地裡餓了幾天的狼,充滿了警惕和悍勇。
嘩啦—— 囚車的門鎖被粗暴地開啟,發出的聲響刺耳。
藍玉,如今已是一名戴罪百戶。
他緩緩地走下了那輛囚禁了他一路的馬車。
雙腳落地的瞬間,他感到一陣久違的踏實。
他抬頭眯著眼,看了一眼那灰濛濛的北境天空。
他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早已在京城的天牢和這一路的顛簸中,被徹底地磨去。
他不再是咆哮山林的猛虎,而是一頭暫時收起了所有爪牙,靜靜蟄伏於此的臥虎。
藍玉在幾名官兵幸災樂禍的目光押解下,前去中軍大帳報到。
接待他的是一位腰挎佩刀,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千戶。
此人名叫張武,是燕王朱棣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對燕王忠心耿耿,也對朝中那些排擠燕王的文官和勳貴,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敵意。
那千戶大馬金刀地坐在桌案之後,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反而將一雙沾滿泥濘的軍靴翹到了桌上,用靴底對著藍玉,斜睨著他,用一種充滿了嘲弄的語氣,陰陽怪氣地說道: “喲,這秋風蕭瑟的,是吹來了哪位貴人啊?”
他裝模作樣地拿起一份文書,眯著眼看了看:“讓本官瞧瞧……哎呀!這不是當年北征漠北,威風八面,連北元皇妃都給笑納了的涼國公,藍大將軍嗎?”
“怎麼?京城那等繁華富貴之地待膩了,被髮配到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當個小小的百戶了?真是屈才,屈才了啊!”
這番話不僅是羞辱,更是揭開了藍玉人生中最大的汙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和下馬威。
周圍帳內的一些親兵,都發出了毫不遮掩的竊笑聲。
藍玉身後的幾名隨他一同被髮配來的淮西舊部,個個氣得雙拳緊握,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換做以前,以藍玉那暴躁的脾氣,早就一拳打爛了眼前這張令人作嘔的嘴臉,哪怕之後被軍法處置也在所不惜。
此刻,他藏在袖中的雙手也瞬間捏緊。
但就在怒火即將爆發的前一秒,他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位皇太孫殿下的臉龐,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被他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他鬆開拳頭,只是平靜地對著那位千戶抱了抱拳,微微躬身,用一種沉穩的聲音,說道: “罪官藍玉,見過張千戶。”
“奉聖上與太孫殿下之命,前來大寧衛,聽候差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