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落子之間,似乎完全不受常規定式或勝負心的束縛,每一步都彷彿在探索棋盤的“另一種可能性”,卻又恰好應對在自己的薄弱處或未來的要害上。這種感覺,不像是與人對弈,倒像是在與整片天地、與棋道本身對弈!
汗水,不知不覺從石老的額角滲出。他捻著鬍鬚,死死盯著棋盤,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棋局並未進入激烈的中盤搏殺,但那種無處不在的、溫水煮青蛙般的壓迫感,卻比任何廝殺都更令人窒息。
陳硯秋則始終神色平靜,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目光偶爾掃過巷子裡逐漸開始的人跡,或落在腳邊假寐的諦聽身上,彷彿棋盤上的激烈交鋒與祂全然無關。
當石老苦思良久,終於下定決心,將一枚黑子重重拍入棋盤中央,試圖挑起戰端、攪亂局面時——
陳硯秋幾乎是隨手拈起一枚白子,輕飄飄地落在了棋盤上一個看似遠離戰場、毫不起眼的邊角位置。
石老的目光隨著那顆白子落下,先是一愣,隨即瞳孔猛然收縮!
這一子落下,之前所有看似散亂無關的白子,彷彿瞬間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整個棋盤的“勢”陡然一變!自己那試圖挑起戰鬥的黑子,非但沒有攪亂局面,反而像是一頭撞進了一張早已編織好的、柔軟而堅韌的大網之中,進退失據!而白棋那看似平淡的佈局,此刻才顯露出其真正的猙獰——不是一條大龍,而是無數條彼此連通、互相照應的小龍,早已悄然佔據了棋盤各處要點,形成了無可撼動的“活勢”!
輸了。
不是被屠龍,不是被圍殲,而是在這種全域性性的、勢的碾壓下,無聲無息地、毫無反抗餘地地……輸了。
石老捏著鬍鬚的手指僵在半空,盯著棋盤,半晌沒有動彈。臉上沒有失敗的懊惱或不服,只有一種極度的震撼與……豁然開朗。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棋。不追求一招制敵,不執著於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刻意去“贏”。只是從容地佈局,順應棋局本身的“勢”,在最恰當的時機,落下最恰當的一子,然後……一切便水到渠成。
這已經超越了“棋藝”的範疇,近乎於“道”。
許久,石老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鬆開了捻著鬍鬚的手,身體向後靠在圈椅背上,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又彷彿年輕了十歲。
“老朽……輸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笑意,“輸得……心服口服。閣下棋道,已近天人。老朽蹉跎一生,今日方知棋局之外,更有天地。”
陳硯秋端起茶壺,為石老那早已涼透的茶盞重新斟滿。“石老過譽了。棋局如人生,各有各的走法,並無高下之分。老棋路沉穩如山,根基深厚,亦是正道。”
石老搖頭苦笑,端起熱茶一飲而盡,彷彿要驅散心中的震撼。“今日得遇閣下,實乃老朽之幸。此局……受益良多。”他不再糾結勝負,開始收拾棋子,動作比來時更加緩慢、鄭重。
“若石老不棄,閒暇時可常來飲茶,手談幾局。”陳硯秋也幫忙收拾,將黑白卵石分別歸入陶碗。
“一定,一定!”石老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能與這般人物對弈(哪怕是被碾壓),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修行與享受。
棋具收好,茶也飲盡。晨霧散盡,陽光明媚。
石老提著棋盒,向陳硯秋鄭重作揖,然後轉身,步履雖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輕快,消失在了巷口。
陳硯秋獨自坐在簷下,看著空了的棋盤和茶杯,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諦聽抬起頭,黃金眼眸看了祂一眼。
“又一個‘不甘寂寞’的老頭。”諦聽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
“有執著,才有樂趣。”陳硯秋起身,收拾茶几,“更何況,他的棋裡,有曜青三百年的風雨和市井百態的味道。”
那是另一種“人間煙火”,沉澱在方寸棋盤之間,亦是值得一品的好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