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站起來。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比阿姝溫和,可比阿姝更細,從頭到腳,從挽起的頭髮到青布褙子的衣角,最後落在她臉上。
“昨晚睡得好嗎?”
“好。唐王——”
“不用跟我彙報他。”玉娘抬手打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碼頭上今天卸了幾船貨,“他不是我一個人的,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他是唐國的。我只問你——你自己好不好?”
阿芷沉默了一下。晨光從正堂的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然後嘴角彎起來,那一笑很淺,淺得像海棠花瓣上的露水。
“好。”
玉娘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那個木盒子。開啟,裡面還是那三根鐵釘——筆直的阿姝,粗壯的阿蕙,細彎的阿芸。阿芷那根歪扭的已經不在裡面了,昨晚被玉娘鄭重地拿起,放在阿芷自己手裡了。
“這個盒子原本是四根鐵釘。你那根歪的,你自己收著。剩下這三根,以後我也會一根一根還回去。你們姐妹四個,沒有一個孬的。你那根最歪,可你的手已經不抖了。阿姝那根最直,她性子也直。阿蕙那根最粗,她扛得住事。阿芸那根最細,可彎彎繞繞裡有韌勁。”
她把盒子合上。
“不過眼下,先跟你說另一樁事。下個月去上游,一共帶兩個人。你一個,阿姝一個。這事昨晚跟你說了。你管文牘,阿姝管技術。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說了。阿姝姑娘那邊,臣妾去說。”
“不用你去了。”柳如煙端起茶杯,揭開蓋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剛才從窗戶看見,阿姝已經在迴廊上等著你了。你們姐妹幾個,自己商量好就行。商量不好也不要緊——方伯府裡,沒有爭寵這一說。有本事的人不需要爭,沒本事的人爭也沒用。”
阿芷低下頭。
“臣妾記住了。”
晨光從正堂的窗欞裡照進來,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遠處船塢那邊明輪開始轉了——低沉的轟隆聲,像一頭巨獸剛睡醒。院子裡海棠葉子上的露珠終於落下來了,滴在青石板上,極小的一聲。
李辰已經站在船臺上了。
袖口還是捲到肘彎,手上又蹭了一道新的炭粉。明輪在晨光裡緩緩轉著,發出低沉的轟隆聲,槳葉撥動空氣,船臺周圍全是水霧。墨燃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卷圖紙,圖紙邊角被晨風吹得嘩嘩響。
“唐王,螺旋槳的槳距微調好了,明輪軸承今天再校一次。對了——船艙的艙室怎麼分配?船尾輪機艙佔了大部分,剩下兩間空艙。臣想,一間做貨艙,一間您留著當休息室。長途航行,別老站著。”
“貨艙就貨艙,休息室留下來。不過休息室不用太將就——把那張寬一點的木床搬進去,鋪厚一點。到時候上游巡查,不是光我一個人。”
墨燃的眉毛揚了一下。剩下半條。
“是。搬寬的。鋪厚點。窗戶也開大一點。另外臣還留了一張可摺疊的長條桌,能寫文書。還有幾個固定的木格櫃子,放文牘用。對了,要不要加個書架?上游巡查,一路上文書不會少。”
李辰往船艙方向走。船臺上散著刨花和木屑,空氣裡瀰漫著柞木和桐油的氣味。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船艙那扇還沒裝玻璃的窗戶。
“枕頭要兩個。”
墨燃把圖紙夾在腋下,拿起炭條在本子上寫。炭條寫到一半頓了一下。
“兩個。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