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帶。小哥的呼吸很輕很穩，像一條在月光下緩緩流淌的河流。
“小哥，”我說，“你說長生到底是什麼？”
他沒有睜眼，但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活得久。”
“就只是活得久？”
“就只是活得久。”
沒有飛昇，沒有羽化，沒有爐鼎，沒有金丹。活得久。就只是活得久。看著身邊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來了又走。看著樹從苗長成大樹，從大樹變成枯木，從枯木變成泥土。看著山從荒山變成青山，從青山變成禿山，又從禿山變成青山。看著日出日落，看著春去秋來，看著一切都在變，只有自己不變。
“那你為什麼還要找？”我問。
他沒有回答。他睜開了眼睛，側過頭看著我。月光照在他的瞳孔裡，把那雙黑色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說什麼了。然後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長，很涼，但很有力。不是那種會握疼你的有力，是那種不會讓你掙脫的有力。
“小哥，”我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那一點收緊，就是他的答案。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著他的呼吸聲，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鳥叫聲又把我吵醒了。我睜開眼睛，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小哥不在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我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聞了聞他睡過的枕頭。有洗衣液的味道，有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身上的氣息。
樓下，胖子已經在廚房裡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著。小哥在院子裡，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那本書。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
我穿上衣服走下樓。經過廚房門口的時候，胖子從視窗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鏟子上沾著蛋液。
“天真，今天吃荷包蛋還是炒蛋？”
“荷包蛋。”
“行，溏心的？”
“溏心的。”
胖子縮回頭去，廚房裡又響起了叮叮噹噹的聲音。
我走到院子裡，在小哥旁邊坐下來。他從書裡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離得這麼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笑。不是那種咧開嘴的笑，是那種——你在他旁邊，他就覺得好的笑。
石桌上的茶還是熱的，琥珀色的茶湯在晨光中泛著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龍井，今年的新茶，我爸給的那罐。茶湯清亮，香氣清雅，喝起來有一點點甜。
院子裡的菜地被胖子重新翻過了，草拔了，土鬆了，新種的菜籽已經冒出了嫩芽，綠綠的，很細很小，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柿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那些嫩芽已經長成了大葉子，葉脈清晰可見，像一張張小小的地圖。遠處的山在陽光中變成了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色，山頂上有一層薄薄的霧，被陽光照成了淡金色。
“小哥，”我說，“你說長生真的能實現嗎？”
他翻過一頁書，沒有抬頭。“能。”他說。
“那需要多久？”
這次他抬起了頭，看著我。陽光照在他的眼睛裡，把那雙黑色的眼睛照成了淺棕色。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陽光從他的左臉移到了右臉，久到胖子在廚房裡喊“天真，荷包蛋好了”。
“很久。”他說。
“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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