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旁邊站了幾秒,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埋頭吃飯的樣子,轉身走回了廚房。
下午兩點,中午的最後一桌客人走了。桌子上碗盤還沒來得及收,秀秀送完客回來看到滿院子的狼藉,雙手叉腰站在原地。
這也太亂了吧。秀秀說。
亂就對了,胖子從廚房裡走出來,擦了擦汗,這說明生意好。等會兒收拾一下就行。
蘇萬已經開始收拾桌子了。他把碗盤摞在一起,盤子摞成一摞,碗摞成一摞,筷子收在一起。他的動作很快,每一張桌子都收拾得很乾淨。
黎簇從水池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的手套上全是泡沫,袖口溼透了,頭髮被水汽燻得貼在額頭上。他彎著腰洗了一整個中午的碗,腰和脖子都有些僵了。他走到院子中間,看著收拾乾淨的院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溼漉漉的袖子。蘇萬端著最後一摞碗走過來,把碗放進水池裡。還有。
黎簇沉默了一下,轉身走回水池旁邊,戴好手套,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著,他低下頭又開始洗碗了。動作比中午輕快了一些。
下午的休息時間很短,大家靠在院子裡的各個角落,各自歇著。秀秀坐在石凳上,閉著眼睛曬太陽,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那些疲累的線條都曬化了。解雨臣靠在沙發上,也閉著眼睛,面前的手機螢幕朝下,終於不再響了。蘇萬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黎簇的還是他自己的,他看了兩頁,又合上了。楊好坐在牆角,戴著耳機,但沒有放音樂,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某個地方。黑瞎子從按摩店走回來了,手裡端著紫砂小杯,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坐下來,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閉上了眼睛。
五點半,晚上的客人來了。
這一批人比中午的多。中午的客人大多是兩三個人,晚上有好幾桌是五六個人,一大家子,圍著一張桌子坐得滿滿的。人多,點的菜也多,廚房裡一下子又忙了起來。胖子在灶臺前同時管著三口鍋,左右開弓,右手炒菜,左手翻鍋。小哥在旁邊切菜,手速快到看不清動作,一把菜刀在他手裡像一件精準運轉的機器。楊好遞盤子的速度也快了,小哥切好的菜剛放在案板上,楊好的盤子就已經遞到他手邊了。
我端著菜在桌子之間穿梭,從三號桌到五號桌,從五號桌到七號桌,腳步不停。黎簇在水池邊洗碗,碗盤疊得比中午還高,但他沒有抱怨,只是安靜地洗著,洗好一個就放在旁邊,等蘇萬來端走。蘇萬在桌子之間穿梭,端菜、倒茶、收空盤、擺新碗,每一桌都照顧到了。秀秀站在門口迎客,光線從門框外面照進來,在門口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她站在光斑的邊緣,嘴角彎著,每一次門被推開的時候,她都會說歡迎光臨。
小花在收銀臺後面算賬。他的手指在計算器上按著,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的熱鬧,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他算完一桌的賬,在賬本上記下數字,字跡工整有力。那些數字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那桌一大家子吃完結賬的時候,老爺子走到收銀臺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錢包,數了錢,一張一張地數,放在臺面上。好吃,他說,下次再來。
小花收了錢,把零錢找給他。歡迎下次光臨。
老爺子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目光從石桌掃到菜地,從菜地掃到柿子樹,從柿子樹掃到廚房的窗戶。然後他轉身走了。
晚上九點,最後一桌客人走了。院子裡安靜了下來,燈光還是亮著的,暖黃色的光照在已經空了的一張張桌子上,照亮了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盤和筷子。秀秀從門口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來,長出了一口氣,那個氣吐得很長,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疲憊都從胸腔裡擠出去。解雨臣從收銀臺後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蘇萬把最後一摞碗端進廚房,放在水池邊。黎簇站在水池前面,看著那摞新碗,沉默了一下,然後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了出來,他的動作比白天利索了很多,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一個接一個,沒有停頓。楊好站在小哥旁邊,把用過的砧板和菜刀收拾好,用水衝乾淨,用乾布擦乾,放回原位。
胖子從廚房裡走出來,圍裙上沾滿了油漬,但臉上帶著笑。辛苦了各位。
辛苦倒不辛苦,黎簇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沒想到來雨村是來洗碗的。
洗碗怎麼了?胖子說,洗碗也是為喜來眠做貢獻。沒有你洗碗,客人用什麼吃飯?
黎簇看著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最後只是了一聲,把那聲抱怨嚥了回去,轉身進了廚房。
那天晚上大家坐在院子裡吃晚飯。菜是中午剩下的,熱了熱,再加上胖子現炒的兩個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大家圍坐在一起,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碗飯、一雙筷子、一個小碟子。
今天辛苦了,胖子端起酒杯,我敬大家。
大家舉杯。杯子有瓷的、玻璃的、塑膠的。它們在燈光下碰撞出不同的聲響,清脆的、沉悶的、輕快的,像是在合奏一首關於今天的曲子。
明天還營業嗎?黎簇問。
營業,胖子說,每天都要營業。不過明天人少一些,你不用洗那麼多碗。
黎簇沒有回答,但他低頭喝了一口湯。他喝湯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那大概算是放心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一桌人。秀秀在跟小花說話,蘇萬在跟楊好比劃著什麼,黎簇在埋頭吃飯,胖子在講今天哪個客人最好笑。小哥坐在旁邊安靜地吃著飯,黑瞎子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喝著茶。
我端起飯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醬汁的味道滲到了肉的每一絲纖維裡,鹹中帶甜,濃郁得讓人想嘆氣。那是胖子做的菜,是喜來眠的味道,是這個院子的味道。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我夾了第二塊,又夾了第三塊。反正明天還要營業,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幹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