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營那天早上，我比鬧鐘醒得早。窗外的天還是灰藍色的，剛從夜晚和早晨之間的縫隙裡透出來。山裡的晨光來得很慢，不是一下就亮的，是一點一點地從山脊線上漫過來，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然後才慢慢染上一點金色。我躺著沒有動，聽著窗外竹林被風吹動的聲音，沙沙的，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大的書。院子裡已經有動靜了。是胖子，他走路的聲音很有辨識度，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還有小哥，他的腳步聲幾乎沒有聲音，但我知道他在，因為胖子偶爾會說一句什麼，然後停頓一下，像是等一個回應。沒有人回應，但那個停頓本身就說明了回應是存在的。
我穿好衣服下樓的時候，廚房裡的燈已經亮透了。灶臺上擺著那幾竹匾的包子和饅頭，用乾淨的紗布蓋著，紗布的邊緣被蒸汽潤溼了，微微貼著竹匾的邊緣。胖子站在灶臺旁邊，正在往保溫箱裡裝包子。保溫箱很大，是他昨天從鎮上買回來的，銀灰色的外殼，開啟蓋子裡面是厚厚的內膽。他一層一層地碼，每層之間隔一層油紙，碼得很整齊。小哥在旁邊往另一個保溫箱裡裝饅頭，動作比胖子輕，但碼得一樣整齊，像是用尺子量過位置。
天真，胖子頭也沒回，你把那些香包裝進袋子裡，每戶一包，別漏了。
我從石桌上拿起那些淺黃色的布袋。驅蚊香包是昨天就做好的，在院子裡晾了一夜。布袋上還殘留著艾草的氣味，艾草的味道很突出，薄荷的清涼混在裡面，聞一下就讓人精神一振。我從屋裡找出幾個紙袋，每個紙袋裡裝一個香包，袋口摺好，在袋子外面寫上驅蚊香包四個字。字是秀秀寫的，她的字比我好看，每個筆畫都很舒展，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
黎簇從樓上下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T恤和灰色短褲，腳上是一雙運動鞋，背後還揹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我要去露營了的興奮，而是這麼早就要起來的起床氣。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胖子往保溫箱裡裝包子，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我可以幫忙。
胖子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幫我把那袋水果搬上車。
黎簇沒有立刻走，又站了幾秒，然後才轉身去搬水果。
蘇萬和楊好也陸續下來了。蘇萬穿著一件淺色的防曬衣，楊好還是耳機掛在脖子上，但從他換了一雙登山鞋來看，他對今天的事是上了心的。
秀秀和小花是一起出來的。秀秀今天紮了馬尾，穿著速幹褲和防曬服，揹著一個小登山包，她站在院子裡拍了拍自己的包，帶了三瓶水，兩包溼巾，一管防曬。夠不夠？小花穿著淺灰色的速乾衣，神色平靜，他看了秀秀一眼，夠了。不夠的話池塘那邊有乾淨的水源。
黑瞎子從院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換了一雙深色的登山鞋。那鞋底很厚，紋路很深。他走到石桌旁邊，看了看那些碼好的包子和饅頭，又看了看那堆帳篷和防潮墊，沒有說話，但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清點那些物資。全部看完之後，他走到桂花樹下的藤椅上坐下來，端起紫砂小杯喝了一口茶。
都齊了，胖子說，物資齊了，人也齊了。走吧，早點上山，趁太陽還沒大起來。
物資裝上那輛舊皮卡。帳篷、充氣床墊、防潮墊、兩個大保溫箱、幾箱水、摺疊桌、摺疊椅、照明燈、急救包，把皮卡的後鬥塞得滿滿當當的。那輛皮卡是胖子去年從鎮上買的，深灰色，車斗的鐵皮上有一道道被風雨洗出來的痕跡，保險槓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
人分成兩批。胖子開車帶物資和一部分人先上山，其他人走路上去。走路的是我、小哥、小花、秀秀、黎簇、蘇萬、楊好。黑瞎子坐在皮卡的副駕駛上，端著紫砂小杯，像是一個從不走路的將軍。
皮卡先走了，發動機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村口的方向。我們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確認沒落下東西，然後才出發。
清晨的山路很好走。露水還在草葉上掛著，每一片草葉尖端都綴著一顆透明的珠子，在晨光中閃著微光。路面是土路，昨晚沒有下雨，地面不溼，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的彈性，像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路兩邊的樹很高，樹冠在頭頂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綠色的頂棚，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塊塊碎金般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風在路面上移動，像一群在跳舞的黃色小精靈。
小花走在我旁邊，步伐不緊不慢。他今天走路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走路總感覺是在趕時間，每一步都走得很快。今天他沒有，他走得很穩，不急，像是終於有一段時間不需要趕路了。他走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看路邊的景色，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這條路你來過很多次嗎？
很多次，我說，上山下山，每次走的都是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走。
那你閉著眼睛試試。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那句話說出口之後，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真的閉上了眼睛，邁出了第一步。腳下的路是熟悉的——哪裡有一個緩坡，哪裡有一顆凸出路面一點的小石頭，路過的樹影長短——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小花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到他走在我旁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行了，我說，不閉了，摔了就不好看了。我睜開眼睛，看到他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那不是在笑，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
秀秀走在前面，跟蘇萬在說話。蘇萬在給她講他最近看到的一本關於植物的書，秀秀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楊好走在秀秀旁邊，耳機掛在脖子上，沒有塞進耳朵裡，他也在聽蘇萬說話，但沒有加入。黎簇走在最後面，揹著他那個雙肩包，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面。他的步伐比平時慢，像是在用走路來放空自己。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路開始往下走，坡度不大。樹林在這裡變得稀疏了一些，陽光能更多地照進來，照在路面上，暖暖的。空氣裡的味道也在變——從泥土和落葉的氣息變成了水和草的味道。
池塘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我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荷花果然開了大概三成了，粉白色的花瓣從綠色的荷葉間探出來，有的已經完全展開了，有的還是花苞，緊緊閉合著。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像是被撒了一層銀粉。荷葉鋪在水面上，大的像傘，小的像碟子，邊緣微微卷起。
黑瞎子說得對，這個地方確實不錯。池塘不大不小，水是清的，能看到水面以下的淤泥和水草。岸邊的空地比我想象的還大一些，地面是草地，不軟不硬，搭帳篷正好。空地邊緣有幾棵樹，枝丫伸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不規則的陰影。那些樹大概有些年頭了，樹皮粗糙，樹幹上佈滿了青苔和藤蔓。樹蔭下面有兩個石墩子，磨得很光滑，大概是以前有人在這裡坐過，坐了很長時間。
皮卡已經停在空地邊緣了，胖子正在往下卸東西。他蹲在車斗裡，把帳篷一頂一頂地往外遞，帳篷用防水袋裝著，一袋一袋地卸在空地上，整齊地碼成一排。黑瞎子站在旁邊，手上沒有幫忙，也沒有離開，像一尊立在空地邊緣的沉默雕像。
到了。我說。
秀秀已經跑到池塘邊去了。她蹲在水邊，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波從她的指尖擴散開來，一圈一圈的，碰到荷葉又彈回來。蘇萬站在她旁邊，也在看水裡的荷花和倒影，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小花也走了過去。他沒有蹲下，只是站在水邊，看了看池塘，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肩膀微微鬆開了一點——不是那種放鬆下來的松，是那種可以不用繃著了的松。黎簇在空地邊緣的石墩子上坐下來，把雙肩包放在腳邊，望著水面開始發呆。陽光照在他半邊的臉上，他眯了眯眼，沒有動。楊好在他旁邊站著，耳機塞在耳朵裡，但沒有放歌，安靜地站著。胖子的聲音從皮卡那邊傳過來，悶悶的，隔著一層金屬和空氣：你們別光看啊，過來幫忙搭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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