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第373章 螢火蟲散場的時候(1)

作者:主角只是作者的oc·6天前

螢火蟲散場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那些光點像是被誰慢慢擰小的燈泡,一隻接一隻地暗下去,最後只剩下池塘邊的草叢裡偶爾還會閃一下。客人們已經陸續回帳篷了,帳篷的布面上透出暖黃色的光,一頂一頂的,像散落在草地上的燈籠。有人已經睡了,帳篷裡的光滅了,布面迴歸成安靜的深色。有人還在裡面小聲說著話,聲音隔著帳篷布傳出來,悶悶的,聽不清內容,只有語氣——輕的、慢的、帶著笑意的。

我也該睡了。

我和小哥的帳篷是深藍色的,在最邊上。帳篷不大,但兩個人足夠。裡面鋪著防潮墊和充氣床墊,床墊上鋪了一層薄毯,枕頭是兩個充氣的,吹了一下午,鼓鼓的。驅蚊香包掛在帳篷門口,微弱的艾草和薄荷的氣味從布料的縫隙裡滲進來,淡淡的,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地扇著風。帳篷頂上的布被月光映得微微發亮,那些細密的布料紋理在頭頂形成一個安靜的穹頂。

我躺在充氣床墊上,透過帳篷的頂布,隱約能看到外面月光照進來的輪廓。床墊微微起伏著,充氣的聲音早就停了,但它還在慢慢適應身體的重量,發出細小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帳篷裡的空間很小,伸手就能碰到帳篷壁。那種小不是讓人壓抑的小,是一種被包裹著的小,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攏住了。

小哥在我旁邊躺下來了。他的動作很輕,床墊幾乎沒有晃動。他躺平之後,帳篷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秒。我側過頭看他,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被帳篷外透進來的月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銀邊。

小哥,我輕聲說,你除了和我一起還睡過帳篷嗎?

沉默了一會兒。睡過。他說。

多久以前?

他沒有回答。那個沉默比之前長了一些,但不是迴避的沉默,是他在回想。想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了一句:很久。

這個詞從小哥嘴裡說出來,跟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不一樣。別人說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一次露營。小哥說——那個時間跨度我無法丈量,像是站在海邊看不到對面的岸。

那以前你睡帳篷的時候,旁邊有人嗎?

那個問題問出口之後,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也許是因為這個帳篷太小了,小到兩個人的呼吸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也許是因為外面太安靜了,安靜到任何問題都覺得可以問。也許是我想知道,他活了那麼久,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時候——躺在某個帳篷裡,聽著外面的風聲,旁邊躺著一個人。

這一次他沒有沉默。他說了一個字:

又沉默了一會兒。不記得了。他說。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但我知道,他不是不記得,是那個人太久了,久到名字已經模糊了,臉也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個輪廓。一個曾在他身邊的輪廓,已經被時間沖刷得幾乎看不見了。

我翻了個身面朝他,但看不清楚他的臉。他的輪廓在黑暗中靜止著。帳篷外傳來蟲鳴聲,細細的,斷斷續續的。遠處有青蛙叫了一聲,然後停了。

小哥,我說,以後每年夏天,我們都來露營吧。

他沒有立刻回答。帳篷外的風從布面上滑過,布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個字:

我閉上眼睛。充氣床墊微微陷下去一點,帳篷裡的空間很小。他的體溫隔著空氣傳過來,不燙,但是暖的。我在那個溫度裡慢慢地放鬆下來,然後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帳篷布面上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灰藍,然後又變成了一種淺淺的珍珠色。那種光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是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的,像是整個帳篷都被泡在了淡淡的牛奶裡。我躺在那裡沒有動,聽著外面的聲音。有鳥叫聲,不是城市裡那種被車聲淹沒的鳥叫,是很清晰的、一聲接一聲的。還有露水從樹葉上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遠處用很小的錘子敲著一塊很薄的金屬。

側過頭看了一眼,小哥不在床墊上。被子疊好了,整整齊齊地放在床墊的一角,枕頭也放好了,跟他疊被子的方式一模一樣。我坐起來,掀開帳篷簾子,探出頭。

外面的一切都被露水洗過。草葉上掛滿了水珠,每一顆都圓圓的、亮亮的,像是被誰均勻地撒上去的。帳篷的布面上也有一層細密的水珠,摸上去涼涼的,潤潤的。陽光已經從山脊線那邊漫過來了,但還沒有照到這片空地。池塘的水面是灰綠色的,倒映著還沒完全亮的天。荷花在晨光中還沒有完全醒來,花瓣是合著的,像一隻只合攏的手掌。

胖子已經在空地中央的摺疊桌旁邊了。他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個爐頭,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煮著什麼東西,冒著白汽,那種白汽在晨光中顯得很白很厚。秀秀也起來了,坐在摺疊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池塘的方向。

天真,胖子抬頭看了我一眼,醒了?粥快好了。

我走到池塘邊蹲下來,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臉。水是涼的,帶著晨露的溫度,澆在臉上讓整個人都清醒了。

客人們陸陸續續地從帳篷裡鑽出來了。那對年輕夫妻穿著同款不同色的外套走出來,手裡各端著一杯熱水,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池塘,小聲地說著什麼。小女孩的父母帶著她出來了,小女孩頭髮亂蓬蓬的,還揉著眼睛,但她爸爸指著池塘那邊說了句什麼,她立刻清醒了,跑到池塘邊蹲下來看那些荷花。那對老夫妻也出來了。老爺子從帳篷裡拿出兩把摺疊椅,放在帳篷門口,讓老伴坐下。他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用重複了無數次的儀式來開始新的一天。

胖子煮了一大鍋粥,加了青菜和一點肉末,粥面上飄著碧綠的菜葉,米粒已經煮得開了花。客人們端著碗,圍在摺疊桌旁邊慢慢地喝。有人站著,有人坐在草地上,有人端著碗走回帳篷門口。那對老夫妻坐在帳篷門口的摺疊椅上,老爺子端著一個碗,老太太端著一個碗,兩個人面對面地喝粥。小女孩蹲在池塘邊,手裡拿著半個饅頭,掰成小塊扔進水裡,幾條小魚從荷葉下面游出來,啄食著饅頭屑。

天真,胖子端著粥碗在我旁邊坐下來,你說他們下次還會來嗎?

。說我。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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