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我和胖子都聽懂了。他是在說,胖子剛才關於“地鍋雞熱鬧,適合一家人圍著吃”的說法,有道理。他放棄了白切雞,選擇了更能營造熱鬧氛圍的地鍋雞。而這份“熱鬧”,顯然是考慮到即將到來的蘇萬和黎簇,或許……也考慮到了我和胖子那點暗戳戳的、對濃油赤醬的渴望?
胖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頓時樂開了花,用力拍了一下小哥的肩膀(小哥巋然不動):“好!夠意思!張族長!那就這麼說定了!地鍋雞!胖爺我掌勺,保證讓你們吃得舔鍋底!”
我也看著小哥,心裡那股因為猜拳輸掉而起的淡淡鬱悶,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的、暖洋洋的情緒。他總是這樣,沉默寡言,卻總能在最細微處,用最平淡的方式,照顧到所有人的情緒。
“那就地鍋雞!”我一錘定音,心裡已經開始期待那鍋熱氣騰騰、匯聚了雞肉、土豆、豆角、麵餅和濃濃醬香的美味了。
決定已下,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胖子立刻進入“戰備狀態”,開始清點食材和調料。地鍋雞需要的配料不少:土豆要粉糯的,豆角要新鮮的,幹香菇要提前泡發,姜蒜蔥辣椒缺一不可,還有最重要的——醬料。胖子翻箱倒櫃,搬出了他的“寶貝”們:自家曬的黃豆醬,隔壁村買的手工辣椒醬,還有不知從哪兒搞來的、據說秘製的燉肉香料包。
小哥則再次承擔了“抓雞”的重任。有了上次的經驗(和影片素材),這次他動作更加嫻熟精準,很快便從雞舍裡拎出了一隻最肥碩的母雞(胖子說母雞肉嫩,更適合地鍋燉)。處理的過程依舊乾淨利落,只是這次我沒再錄影——有些畫面,體驗過一次就夠了。
我負責打下手,清洗土豆、豆角,剝蒜切姜,泡髮香菇。廚房裡很快又充滿了各種食材的氣息:生雞的血腥氣(很快被沖洗乾淨),土豆澱粉的清氣,豆角脆生生的植物味道,泡髮香菇後水裡的濃郁香氣,以及各種醬料被開啟後,那複雜而誘人的鹹香、辣香、醬香。
胖子繫上圍裙,站在灶臺前,如同將軍站在沙盤前,開始排兵佈陣。熱鍋,下油,放入薑片、蒜瓣、幹辣椒爆香,滋啦一聲,香氣瞬間被激發出來。接著,倒入斬好的雞塊,大火翻炒。雞肉在熱油中迅速變色,表皮收緊,胖子熟練地烹入料酒,加入大量的黃豆醬和辣椒醬,繼續翻炒,讓每一塊雞肉都均勻地裹上醬料,變成誘人的醬紅色。醬香、肉香、料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廚房,甚至飄出窗外。
炒得差不多了,加入開水,水量要沒過雞肉。胖子將泡發好的香菇連同水一起倒入,又扔進他的秘製香料包。大火燒開,撇去浮沫,然後轉為中小火,蓋上鍋蓋,開始漫長的燜燉。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胖子擦了把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讓滋味慢慢滲進去。”
等待的時間裡,胖子開始準備“地鍋”的另一半靈魂——貼餅子。他用的是玉米麵和白麵混合,加了點酵母和溫水,揉成一個光滑柔軟的麵糰,放在一邊餳發。又去處理配菜:土豆切滾刀塊,豆角掰成段。
大約燉了半個多小時,鍋裡的湯汁已經收濃了一些,醬色深沉,香氣更加醇厚複雜。胖子掀開鍋蓋,用筷子戳了戳雞肉,已經能輕鬆戳透。他滿意地點點頭,將土豆塊和豆角段均勻地鋪在雞肉上面,再加入適量的鹽和一點點糖調味提鮮。
然後,就是最關鍵的“貼餅子”環節。胖子將餳發好的麵糰在手裡麻利地揪成一個個小劑子,稍微搓圓,再靈巧地用手掌壓扁,變成一個個橢圓形的、厚度適中的麵餅。他沿著滾燙的鍋邊,快速而準確地將這些麵餅一個個貼上去,一半浸在濃稠的湯汁裡,一半則牢牢貼在鍋壁上,暴露在蒸汽和鍋的熱力之中。
“滋啦——”麵餅接觸滾燙鍋壁的瞬間,發出悅耳的聲響,同時騰起一股帶著麵食焦香的白汽。胖子動作不停,很快,一圈金黃色的麵餅便整齊地貼在了鍋邊,像給這鍋豐盛的菜餚戴上了一頂蓬鬆的“帽子”。
再次蓋上鍋蓋,轉為小火,繼續燜煮。這一次,不僅雞肉和配菜在湯汁中變得更加酥爛入味,鍋邊的麵餅也在經歷著奇妙的蛻變:浸在湯汁裡的下半部分,貪婪地吸收著濃縮了所有食材精華的醬汁,變得鹹鮮可口,飽滿多汁;貼在鍋壁的上半部分,則被烘烤得焦黃酥脆,散發著純粹的糧食焦香。
時間在愈發濃郁的香氣中緩慢流淌。終於,胖子宣佈:“好了!”
厚重的鍋蓋被掀開。更加洶湧澎湃的香氣像被囚禁已久的猛獸,瞬間衝了出來,充滿了每一個角落。只見一口大鐵鍋裡,醬色濃郁的湯汁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氣泡,雞肉油亮酥爛,土豆和豆角燉得幾乎化在湯裡,香菇飽滿彈牙。而鍋邊那一圈麵餅,下半截是深沉的醬色,吸飽了湯汁,上半截是誘人的焦黃色,微微翹起,邊緣有些焦脆。
胖子用鍋鏟小心地將麵餅剷下,連同雞肉、土豆、豆角一起,盛了滿滿一大盆,端上了桌。熱氣蒸騰,色澤誘人,視覺和嗅覺的雙重衝擊,讓人立刻口舌生津。
沒有多餘的廢話,三人圍坐下來,幾乎是同時伸出了筷子。雞肉入口,醬香濃郁,肉質酥爛卻不失嚼勁,尤其是雞皮部分,因為燉煮和收汁,變得膠質豐富,黏糯可口。土豆已經完全燉透了,用筷子一夾就碎,沙沙的口感裹著濃稠的醬汁,是絕佳的主食替代品。豆角軟爛入味,香菇更是吸汁的冠軍,咬下去,鮮美的湯汁在口腔中爆開。
而最讓人驚豔的,還是那貼餅子。浸了湯汁的部分鹹鮮入味,口感紮實;焦黃的部分則酥脆焦香,帶著玉米麵特有的甜味。一口餅,一口肉,一口菜,再喝一口那濃縮了所有精華、鹹香微辣、濃郁到黏唇的湯汁……味蕾彷彿在經歷一場狂歡,所有冬日的寒意和疲憊,都被這紮實、溫暖、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味道,驅散得乾乾淨淨。
“唔……好吃!”胖子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讚歎,“胖爺我的手藝,還是這麼穩!”
我連連點頭,顧不上說話,只覺得這地鍋雞比想象中還要美味十倍。醬香、肉香、麵餅香、蔬菜的清香……所有味道和諧地交融在一起,每一種食材都發揮到了極致,共同構成了這鍋讓人慾罷不能的冬日盛宴。
小哥吃得依舊安靜,但速度不慢,顯然也對這味道十分認可。他尤其多吃了幾塊貼在鍋邊、烤得格外焦脆的麵餅。
我們埋頭苦吃,直到盆裡的雞肉和配菜肉眼可見地減少,湯汁也見了底,只剩下鍋底一層濃稠的、閃著油光的醬汁。胖子意猶未盡地用最後一塊麵餅,將鍋底的醬汁颳得乾乾淨淨,送進嘴裡,發出滿足的喟嘆。
“舒坦……”他靠在椅背上,摸著滾圓的肚子,“這才是人吃的飯!等蘇萬和黎簇那倆小子來了,咱們再做一次!讓他們也嚐嚐胖爺我的手藝!”
我看著空蕩蕩的盆底,回味著唇齒間殘留的濃郁滋味,心裡也對那一天的到來,充滿了期待。不僅僅是期待地鍋雞,更是期待那份即將到來的、屬於年輕人的、更加熱鬧的團聚。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透,冬夜寂靜。但喜來眠裡,暖意融融,飽食後的慵懶和滿足感,像一層溫暖的毛毯,將我們輕輕包裹。地鍋雞帶來的熱量,似乎能一直暖到心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