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鍋雞帶來的飽足和暖意,像一層厚厚的、吸飽了陽光的棉被,將人溫柔地包裹著,沉入一夜無夢。然而,當第二日的晨光——依舊是那種灰白的、缺乏熱度的冬日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吝嗇地灑在眼皮上時,某種奇異的、難以名狀的預感,卻像地底悄然蔓延的寒氣,絲絲縷縷地滲入這慵懶的安寧裡,將我提早從睡夢中拽了出來。
身旁的小哥呼吸勻長,似乎還在沉睡。但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幾道熟悉的水漬紋路,心臟卻莫名其妙地跳得有些快,有些不穩,像是感應到了某種看不見的、正在迫近的擾動。這不是危機預警,更像是一種源於血脈深處、對某種特定“風暴”來臨前的本能瑟縮。我躺了一會兒,試圖將這沒來由的心悸歸咎於昨夜吃得太飽,或者地鍋雞裡辣椒放多了。可越是想忽略,那感覺就越是清晰,帶著點熟悉的、令人牙根發酸的……麻煩味兒。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下樓。胖子居然已經起了,正坐在櫃檯後面,就著窗外暗淡的天光,對著一本厚厚的賬本寫寫畫畫,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恭喜發財》,顯然已經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年關做準備了。灶上是溫著的小米粥,散發出穀物樸實的香氣。
“喲,天真今兒起得夠早啊。”胖子頭也不抬,“被胖爺我發財的歌聲喚醒了?”
我沒接他的茬,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彷彿被凍住了的天空和田野。雨村的冬日清晨總是格外安靜,連鳥雀都懶得聒噪,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清冷的犬吠,劃破這凝滯的空氣。
“胖子,”我轉過身,聲音有些乾澀,“你說……二叔他,最近忙嗎?”
“二爺?”胖子停下筆,有些詫異地抬起頭看我,“怎麼突然想起問二爺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在杭州坐鎮嗎?忙肯定是忙的,吳家那麼大攤子。怎麼了?”
“……沒什麼。”我搖搖頭,心裡那股不安卻越發濃重。或許真是我想多了。二叔掌管著吳家龐大的產業,年關將近,正是最忙亂的時候,哪有閒工夫跑到這山溝溝裡來看我?我們之間,自從我“金盆洗手”、躲到雨村來之後,維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平衡。他默許了我的逃離和隱居,我則儘量不再去觸碰吳家那些盤根錯節的舊事。這種平衡保持了幾年,相安無事。
可那心悸的感覺,揮之不去。
整個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幫胖子核對賬目時錯了兩處,去後院餵雞時差點被那隻最兇的大公雞啄了手,就連抱著相機出去想拍點東西,對著蕭索的冬日景色,按快門的手指都顯得有些遲疑和無力。小哥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常,上午他去後山轉了一圈,回來時手裡多了幾枝含苞待放、香氣清冽的臘梅,插在堂屋一箇舊陶罐裡,也沒說什麼,只是將那罐臘梅放在了我常坐的窗邊小桌上。
清冷的梅香稍稍安撫了我焦躁的神經。我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嫩黃色的、彷彿凝結著整個寒冬精氣神的小小花苞,慢慢啜著一杯熱茶,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而,該來的,終究會來。
午飯過後,天氣似乎更加陰沉了,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屋簷。我正在廚房幫著洗碗,放在圍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不是電話,是接連好幾條微信訊息的提示音,密集得像是某種不祥的鼓點。
我擦乾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發信人是黎簇。那個頭像,一片漆黑的、抽象化的岩石斷面,此刻看起來格外有壓迫感。
點開。第一條:“我放假了。” 語氣硬邦邦的,是他一貫的風格。
第二條:“蘇萬也放了。聒噪。”
第三條:“我們過兩天去雨村。車票買好了。”
看到這裡,我心裡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甚至有點隱隱的期待。地鍋雞的滋味彷彿又回到了舌尖,想著那倆小子來了,胖子肯定又要大顯身手,熱鬧一番。然而,手指繼續往下劃,看到第四條訊息時,我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一瞬,指尖冰涼。
第四條,只有短短一句話,卻像一顆淬了冰的子彈,精準地擊穿了我竭力維持的平靜:“二爺也要過來。他說的。”
後面似乎還有字,但我已經看不清了。視野裡只剩下“二爺”和“過來”這幾個字,被無限放大,扭曲,帶著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狠狠砸在我的心口上。
二叔……要過來。
不是可能,不是聽說,是“要過來”。還是黎簇轉達的,以那小子的性格,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或者傳遞錯誤資訊。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什麼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是杭州那邊出了什麼事?還是……他終於對我這幾年“不務正業”的隱居生活忍無可忍,要來親自“清理門戶”了?不對我不是把黎簇給他當繼承人了嗎?無數個念頭,帶著陳年的愧疚、隱秘的恐懼、以及一絲被突然闖入領地的慌亂,如同被驚起的鴉群,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盤旋不去。
“啪嗒”一聲輕響,是手裡的抹布掉進了水池,濺起幾點水花。這細微的聲響卻把我自己嚇了一跳,也驚動了正在前廳擦桌子的胖子。
“天真?咋了?手滑了?”胖子探頭進來。
我猛地轉過身,手裡還死死攥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下去,但那幾個字卻像烙鐵一樣燙在我的視網膜上。我看著胖子那張圓潤的、帶著關切和些許疑惑的臉,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聲音乾澀得厲害:“胖、胖子……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