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放下抹布快步走過來:“怎麼了?誰出事了?小哥?黑爺?還是……”
“不是他們。”我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是……是我二叔。黎簇剛發訊息,說我二叔……要過來雨村。”
“二爺?”胖子也愣了一下,顯然這個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眨了眨小眼睛,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臉上的緊張神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和思索的表情,“二爺要來?好事啊!他老人家多久沒見你了?這是想你了,過來看看你,順便在咱們這兒過個年也說不定!”
“不可能!”我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拔高,“二叔他……他絕對不會是‘單純來看看我’!你不知道他……”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那些關於二叔的、深藏於童年和青年時代的記憶翻湧上來——他坐在太師椅裡不動如山的威嚴,他處理事情時鐵腕無情的手段,他看向我時那複雜難辨、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神……那不是尋常長輩的慈愛,那是一座沉默的、壓在吳家所有人頭頂的山。他若行動,必有緣由,且絕不會是“看看”這麼簡單。
“不慌。”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和胖子同時轉頭。小哥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大概是我們剛才的動靜驚動了他。他手裡還拿著掃帚,應該是正在打掃後院。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眼神沉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將窗外陰沉的天光都吸了進去,只留下令人心安的幽邃。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我有些蒼白的臉上,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穩得沒有絲毫波瀾:“不慌。”
這兩個字,像是一塊沉穩的基石,輕輕墊在了我腳下那片突然變得虛浮搖晃的土地上。我看著他,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一些。
“小哥,是二爺,吳二白。”胖子解釋道,語氣也緩和下來,“天真他二叔,突然說要來雨村。天真這是……近鄉情怯?不對,是見家長髮怵?”
“不是發怵!”我有些惱火地打斷他,但又不知道該如何準確描述那種複雜的、混合著敬畏、恐懼、愧疚和不安的情緒,“二叔他……他來,肯定有他的目的。我……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這是實話。二叔的心思,從來都像西湖最深的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難以測度。他突然打破這幾年的平靜,親自前來,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好事”能勞動他大駕。
“目的?”胖子撓撓頭,“還能有啥目的?你可是他親侄子!這幾年你在這山溝溝裡種田養雞開飯館,雖然不算光宗耀祖吧,但也平平安安,沒再捅什麼婁子。二爺說不定就是年紀大了,想來看看你過得咋樣,畢竟快過年了嘛。再說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試圖用他慣有的樂觀感染我,“就算二爺真有什麼‘目的’,那又能怎樣?你現在可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了,咱們這兒也不是長沙杭州,是雨村!咱們的地盤!還有小哥在呢,你怕啥?”
胖子的話像是一劑粗糙卻管用的安慰劑。是啊,這裡是雨村,不是吳家的堂口,也不是危機四伏的古墓。我有胖子,有小哥,有這片我們一點點經營起來的、小小的天地。二叔就算有天大的本事,總不能……總不能把我綁回杭州吧?
我心裡稍微定了定,但那股沉重的不安感依然盤踞著,未曾散去。我看向小哥,他始終安靜地聽著,此刻見我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放心。”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分析,只是簡簡單單的“放心”。可就是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卻截然不同。他不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彷彿在他那雙能看透迷霧的眼睛裡,二叔的突然到來,並不是什麼值得驚慌失措的滔天巨浪,最多隻是一陣需要稍微調整航向的風。
小哥的鎮定像一塊冷鐵,沉甸甸地壓住了我心中翻騰的驚惶。胖子的話則像溫暖的柴火,試圖驅散那隨之而來的寒意。我站在他們中間,感受著這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有效的安撫,亂糟糟的心緒終於勉強被梳理出一點頭緒。
“可是……”我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理智開始慢慢回籠,“二叔要來,我們總不能就這麼幹等著。得……得準備一下吧?他住哪兒?吃什麼?萬一……”
“準備啥?”胖子大手一揮,恢復了那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豪氣,“二爺來了也是客!住的地方,樓上客房收拾出來,絕對乾淨暖和!吃的?咱們喜來眠別的沒有,山珍野味、家常小炒管夠!二爺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說不定就稀罕咱們這口土味兒!至於萬一……”他嘿嘿一笑,擠眉弄眼,“萬一二爺是來考察投資環境的,想把喜來眠做成連鎖品牌,那咱不是發了?”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諢緩解氣氛,無奈地瞪了他一眼,但緊繃的肩膀還是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些。
小哥將掃帚靠牆放好,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握手,只是用他乾燥微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我握著手機、指節都有些發白的手背。很輕的一下,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卻帶著清晰的、屬於他的溫度和觸感。
“沒事。”他又說,這次換了個詞,但意思是一樣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平靜像最深的海,足以容納任何風浪。是啊,有二叔這座山壓過來,但我身邊,同樣有山。而且,不止一座。
我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手機螢幕按亮,重新看向黎簇那條資訊。驚慌過後,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漸漸浮起。二叔要來,是福是禍,是單純探望還是另有所圖,現在瞎猜毫無意義。但有一點是確定的——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
而我能做的,不是在這裡自亂陣腳,而是像胖子說的,做好“待客”的準備,然後,像小哥說的,穩住心神,“放心”應對。
畢竟,這裡是雨村。是我的,也是我們的,喜來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