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二百五十二(1)

作者:主角只是作者的oc·3個月前

小哥那聲“沒事”像是帶著某種奇特的魔力,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這個人本身的存在,就具有一種能強行鎮壓一切慌亂的、磐石般的力量。被他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著,被他微涼的手指輕輕碰觸過手背,我心頭那陣因“二叔要來”而掀起的驚濤駭浪,雖然未曾平息,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堅韌的隔膜暫時約束住了,不再四處衝撞,只剩下一片沉悶的、持續的低鳴,在意識的深處嗡嗡作響。

胖子見我臉色稍霽,立刻趁熱打鐵,發揮他插科打諢、化繁為簡的特長:“就是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飯來張口!不對,是客來招待!二爺是長輩,是貴客,咱們做小輩的,首要任務就是把長輩伺候舒坦了!其他的,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這話糙理不糙,像一盆溫熱的水,澆在我那塊被恐懼凍得有些發硬的心緒上。是啊,不管二叔來意如何,他總歸是我的親二叔,是長輩。在雨村這片地界,在我們的喜來眠,作為主人,最基本的待客之道總要做到。而招待客人,尤其是招待二叔那樣的客人,什麼最重要?

吃好。

這兩個字像黑暗中的一點火星,倏地亮了起來,隨即迅速蔓延成一片可以暫時取暖、甚至暫時照亮前路的篝火。對,吃好。這是我能抓住的、最具體也最實在的事情。不管二叔是來興師問罪,還是別有深意,亦或真的只是心血來潮想來看看我,一頓精心準備、誠意十足、能體現雨村風物和“我現在過得不錯”的飯菜,總是不會出錯的。它像一層柔軟的緩衝,像一種無言的表態,甚至像一種笨拙的防禦。

我需要做點什麼,立刻,馬上。不能讓腦子裡那些混亂的猜測和不安的預演繼續佔據上風。我需要把注意力轉移到具體的事情上,轉移到我能掌控的細節裡。而準備食材,無疑是最好的選擇。這幾乎成了我在雨村的一種本能,每當心有不安或煩悶,就去山裡轉轉,去溪邊看看,用尋找和準備食物的過程,來填滿那些容易滋生焦慮的空隙。

“胖子說得對。”我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管怎樣,得先把吃的準備好。二叔的嘴可刁。”

這倒是實話。二叔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杭州本幫菜的精緻,湘菜的霸烈,粵菜的鮮美,他都能品出個子醜寅卯來。想在吃食上讓他挑不出大毛病,甚至能博得一句淡淡的“尚可”,絕非易事。但這也恰恰給了我一個明確的方向——避開花哨和貴重,主打新鮮、本味和心意。雨村能拿得出手的,不就是這些嗎?

“正好,”我繼續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趁這兩天天氣還算暖和,山上的溪水還沒完全凍上,去弄點新鮮的魚回來。燉湯,或者清蒸,都好。”魚,寓意好,也清淡,適合長輩。而且,抓魚的過程,需要專注,需要耐心,正好可以讓我沒空胡思亂想。

胖子眼睛一亮:“魚好!鮮!咱們後山那條溪裡的魚,一點土腥味都沒有,肉質還嫩!小哥,”他轉向一直沉默佇立的小哥,“這事兒還得靠你!你那手釣魚……不,你那手‘取魚’的功夫,比姜太公還穩!”

小哥沒應聲,只是將目光投向我,似乎在確認我的狀態,也在等待我的決定。他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沒有詢問,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全然的接納和隨時可以出發的從容。

“我去準備漁具。”我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就往後院走,腳步有些急,像是在逃離某種無形的追趕。我需要動起來,立刻。

說是準備漁具,其實簡單得很。雨村不是專業的垂釣勝地,我們也沒有那些精良的裝備。一根老竹竿,是前年從後山竹林裡砍來自己修的,用得順手;魚線是普通的尼龍線,魚鉤是鐵匠鋪打的最樸實的那種;浮漂是用曬乾的蒜薹杆子自制的,雖簡陋,但在清澈的溪水裡倒也醒目。餌料更簡單,胖子早上挖的蚯蚓,養在一箇舊罐頭瓶裡,沾著溼泥,扭動不休。

我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收進一箇舊布袋,又往裡面塞了把小摺疊椅,一個軍用水壺,想了想,又揣了包胖子自己炒的南瓜子。做這些的時候,我的手指觸碰到冰涼粗糙的竹竿,聞到蚯蚓罐裡潮溼的泥土腥氣,心裡那點慌亂的餘燼,似乎真的被這些實實在在的、屬於勞作和等待的觸感與氣息,一點點壓了下去。

等我拎著布袋回到前廳,小哥已經準備好了。他沒換什麼特別的衣服,還是那身深色的舊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他手裡也拿著個東西,不是魚竿,而是一根比我的竹竿更細、更直、前端削得異常尖銳的細長竹枝,像是隨手從哪叢野竹裡折來的,但邊緣打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

我知道,那是他的“魚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的“手”。比起需要安靜等待的垂釣,他更擅長這種迅疾精準的“捕捉”。不過今天,大概是為了遷就我想“看著”的意願,他沒有拒絕我準備的魚竿。

“走吧。”他說。

胖子在櫃檯後衝我們揮揮手:“去吧去吧!多釣幾條,晚上我給你們露一手!記得早點回來,天陰得厲害,怕是要下雪!”

走出喜來眠,冬日的寒氣立刻包裹上來。天色確實陰沉得可怕,雲層是那種飽含了水分的鉛灰色,低低地壓著遠山的輪廓,空氣又溼又冷,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凜冽的刺痛感。但好在沒什麼風,山林田野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彷彿連時間都凍住了的寂靜裡。

我們沿著村後那條被踩得發亮的小徑往山裡走。路兩旁的草木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禿禿的、顏色深褐的枝椏,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腳下是厚厚的、半腐的落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空洞的聲響,更襯得四周寂寥。偶爾能看見一兩株耐寒的植物,葉子邊緣蜷曲著,帶著霜打過後的深綠色,頑強地貼著地面。

我沉默地走著,眼睛看著前方小哥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他走路幾乎沒有聲音,步伐穩健,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讓我能輕鬆跟上。他的存在本身就像這冬日山景的一部分,沉靜,穩固,不帶什麼情緒,卻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我試圖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背影上,集中在我們腳下這條熟悉的小路上,集中在對即將到達的溪流的想象上,努力不去想那條來自黎簇的簡訊,不去想“二叔”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一切。

但思緒這東西,就像水銀,無孔不入。它還是會偷偷溜出來:二叔的身體還好嗎?杭州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棘手的事,需要他親自跑這一趟?他見到我現在這副樣子——穿著舊棉襖,提著破漁具,在山溝溝裡想著怎麼抓魚待客——會是什麼表情?失望?譏誚?還是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審視?

心臟又不受控制地緊了緊。我用力甩甩頭,像是要把這些惱人的念頭從耳朵裡甩出去。加快了腳步,幾乎要趕上小哥。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靠近,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速度,只是保持著原有的節奏,像一座移動的、不會催促也不會遠離的燈塔。

又走了一刻鐘左右,耳邊開始傳來細微的、持續的水流聲。轉過一片葉落儘儘的雜木林,眼前豁然開朗。那條我們熟悉的山溪便展現在眼前。冬日的水量比夏日瘦了許多,露出兩岸被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上覆蓋著深綠近黑的厚厚苔蘚,在陰沉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油潤的、近乎墨玉的色澤。溪水是清冽的碧色,流速平緩,在一些拐彎或石頭阻擋處,漾開細密的、白色的泡沫,發出泠泠淙淙的悅耳聲響。空氣裡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但也更加清新幹淨,混合著水汽、石頭和遠處松林傳來的、冷冽的清香。

小哥在溪邊一塊平坦的大石前停下。這裡視野開闊,水深也合適,是我們常來的“老釣點”。他放下手裡那根細竹枝,從我手裡的布袋中拿出那根老竹竿,動作熟練地繫上魚線、魚鉤,掛上浮漂,又從罐頭瓶裡拈出一條肥碩的蚯蚓,穿在魚鉤上。他的手指動作靈巧而穩定,沾了泥汙也毫不在意。做完這一切,他將魚竿遞給我。

“你釣。”他說。

我愣了一下,接過魚竿:“我?我技術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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