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他簡短地說,然後自己走到下游一點、水流稍急的拐彎處,在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大石頭上穩穩站定。他沒有用我的魚竿,只是拿起了那根削尖的細竹枝,微微側身,低頭,目光沉靜地投向清澈的溪水,整個人瞬間進入了一種極度的專注狀態,像一尊凝固的、與腳下石頭融為一體的雕像,只有握著竹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調整著角度和力道。
我知道,他要用他的方式了。而我,被分配了“垂釣”這個更慢、更需要耐心的任務。
我依言在那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開啟小摺疊椅,將魚鉤甩進面前一片相對平靜的回水灣。浮漂在碧綠的水面上輕輕晃動了幾下,漸漸穩住。然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起初,我根本無法靜心。眼睛看著浮漂,耳朵聽著水聲,腦子裡卻還在反覆播放關於二叔的各種猜測片段,像卡了殼的磁帶,滋滋作響,擾人清靜。握著魚竿的手心裡甚至沁出了一層薄汗,被冷風一吹,冰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浮漂像釘在了水面上,紋絲不動。四周安靜得只剩下水流聲,偶爾有遠處山林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不知是什麼動物弄出的窸窣響動,更添寂靜。陰沉的天空似乎又壓低了一些,光線更加晦暗。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將注意力從紛亂的思緒上拉回來,拉回到眼前具體的事物上:看浮漂在水面上極輕微的起伏,看水底被水流帶動緩緩搖曳的水草影子,看對面岸上一叢枯黃的蘆葦在凝固的空氣裡微微顫抖。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再緩緩吐出,帶著白濛濛的霧氣。漸漸地,腦子裡那些喧囂的雜音,竟然真的開始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沉澱下來的、近乎麻木的空白,以及一種因為長時間專注(哪怕是強迫的專注)而產生的、輕微的疲憊感。
就在這時,下游方向傳來“嗖”的一聲極輕極快的破空聲,短促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只見小哥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側身、凝視水面的姿勢,只是他手中那根細竹枝的前端,已經筆直地沒入了水中。下一秒,他手腕一提,竹枝帶起一串晶瑩的水花,尖端上,赫然穿著一條巴掌大小、正在拼命扭動掙扎的溪魚!魚鱗在晦暗的天光下閃著銀白色的、細碎的光。
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我根本沒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魚就已經在竹枝上了。他沒有絲毫停留,手腕一抖,那條魚便脫離了竹枝,準確地落在他腳邊一個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浸在水裡的竹簍裡。然後,他恢復了原來的姿勢,目光重新投向溪水,彷彿剛才那電光石火的一擊從未發生過。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心裡那點因為等待而產生的焦躁,忽然就被一種奇特的、近乎觀賞藝術表演般的平靜取代了。跟他比起來,我那根浮漂半天沒動靜的魚竿,簡直像個笨拙的笑話。
我轉回頭,繼續盯著自己的浮漂。說來也怪,經過小哥那一番乾脆利落的“表演”之後,我心裡的雜念似乎被清理掉了一大半。等待不再那麼難熬。我開始真正地“看”這條溪流,看水光雲影的變幻,聽水流在不同石頭間奏出的細微樂章。甚至開始琢磨,晚上胖子會用這條魚做什麼菜,清蒸的話,要不要多放點薑絲……
“嘩啦——”
又是一聲水響。我不用看也知道,小哥又得手了。
時間就在這樣奇特的、一動一靜的交替中緩緩流淌。我始終一無所獲,浮漂像個忠誠的衛兵,堅守崗位,紋絲不動。小哥那邊,竹簍裡細微的水花濺落聲卻時不時響起,像為這寂靜的溪流伴奏的、不規則的鼓點。
天空愈發陰沉,遠處山巒的輪廓幾乎要融化在鉛灰色的背景裡。空氣裡的溼冷加重了,指尖傳來清晰的寒意。但我卻感覺不到太多冷意,反而因為這份專注的等待和身邊那個沉默而高效的存在,心裡漸漸充盈起一種奇異的、踏實的暖意。那些關於二叔的憂慮,被壓縮到了意識最邊緣的角落,變得模糊而遙遠。此刻,最重要的,似乎就是這根魚竿,這片水面,和這條溪流本身。
不知過了多久,小哥提著竹簍走了過來。竹簍裡已經有了四五條魚,大小不一,但都活蹦亂跳,銀鱗閃閃。他看了一眼我那依舊毫無動靜的浮漂,又看了看我。
我有些訕訕地收起魚竿:“看來今天魚兒不喜歡我的蚯蚓。”
他沒說什麼,只是將竹簍遞過來,讓我看了一眼收穫,然後又默默地開始收拾東西,把我的魚竿、椅子、水壺一一收好。
“夠了。”他說,意思是這些魚足夠用了。
我點點頭,站起身。坐得久了,腿有些發麻,活動了一下才緩過來。拎起收拾好的布袋,跟在小哥身後,開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些。也許是完成了“任務”,也許是心理上得到了某種暫時的放空。竹簍裡的魚偶爾撲騰一下,濺出幾點水珠,帶著鮮活的生命氣息。
當我們遠遠看見喜來眠那熟悉的、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的燈火時,天空終於飄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不是鵝毛大雪,而是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雪粒子,被風捲著,斜斜地打在臉上,帶來針刺般的冰涼觸感。
加快腳步,推門進屋。溫暖的氣息和食物的香氣立刻擁抱了我們。胖子正在灶臺前忙碌,鍋裡咕嘟咕嘟燉著什麼,香氣撲鼻。聽見動靜,他回頭,臉上帶著笑:“回來啦?嚯,收穫不錯嘛!正好,我這兒湯也快好了,趕緊收拾收拾,準備吃飯!這雪一下,可就更冷了,喝碗熱湯最舒服!”
他把魚接過去處理。我和小哥脫下沾了雪粒的外套,在爐邊烤了烤手。屋裡暖意融融,燈光溫馨,胖子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和鍋鏟碰撞聲交織成最安穩的背景音。
我看著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又看看屋裡忙碌的胖子和安靜擦手的小哥,心裡那片因為二叔即將到來而籠罩的陰霾,雖然並未散去,卻似乎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和眼前鮮活的收穫,暫時推開了一些。
不管怎樣,魚有了。晚飯有了。此刻的溫暖和安寧,也有了。至於明天,或者後天……等二叔真的來了,再說吧。我至少,準備了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