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然後他站起來,幫我把頭頂行李架上的包拿了下來。
胖子已經在過道里伸懶腰了,一邊伸一邊嘴裡嘟囔著:“這一覺睡得真他媽舒服,頭等艙就是不一樣,我這輩子沒在飛機上睡這麼踏實過。”他看到我,又說:“小三爺你醒了?你這一路睡得跟死過去一樣,我中間醒了好幾次,你一次都沒醒過。”
我說:“你醒了好幾次?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睡得跟個嬰兒似的,”胖子說,“我第二次醒的時候看到你和小哥的隔板拉下來了,你整個人都快滾到人家座位上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小哥一眼。小哥面無表情地拎著包往前走了,好像沒聽到胖子的話一樣。
我趕緊跟上去,心裡有點虛。我確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滾到小哥座位上”,我只記得半夢半醒之間覺得身邊很暖和,就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靠了靠。這應該是人的本能吧?冷了就往暖的地方靠,跟貓一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胖子在後面拖著行李箱跟上來,一邊走一邊說:“行了行了,別不好意思了,我又沒說什麼。趕緊出去吧,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我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一件中長款的羽絨服,是出發之前胖子硬讓我買的,說香港雖然不冷但內陸冷,不穿厚點回來肯定感冒。我當時還嫌他囉嗦,現在走出艙門的那一刻,一股冷風從廊橋的縫隙裡灌進來,我立刻覺得胖子說得對。
凌晨兩點多的機場空曠得像一座沉睡的城市。廊橋裡沒什麼人,只有我們三個和前面幾個頭等艙的乘客,腳步聲在長長的通道里迴盪,帶著一點空靈的共鳴。燈是白色的日光燈,照得整個通道明晃晃的,但那種明亮反而讓人覺得更冷清了。
取行李的地方也沒什麼人。傳送帶在空轉,發出單調的嗡嗡聲,上面偶爾滑過來一個行李箱,孤零零地轉一圈,然後又消失在簾子後面。我們的行李很快就出來了——三個箱子,兩個黑色的一個迷彩的,迷彩的那個是胖子的,辨識度極高,老遠就能看到。
胖子一手拎起自己的迷彩箱,另一隻手幫我把那個黑色的箱子從傳送帶上拽了下來,往地上一放,說:“走吧,車在外面等著呢。”
來之前我們聯絡了雨村旁邊鎮上的一個熟人,讓他幫忙把車開到機場停車場放著,這樣我們下了飛機就可以自己開回去,不用麻煩別人凌晨來接。胖子走之前就把車鑰匙寄過去了,對方也很靠譜,不僅把車開過來了,還幫我們把油加滿了,甚至連車裡都打掃了一遍。
停車場在航站樓對面,走過去大概十分鐘。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我把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又把拉鍊拉到最高,下巴縮排領子裡。小哥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緊不慢的,他裡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加一件外套,看起來完全不覺得冷。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他的體溫調節系統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樣。
胖子走在最後面,拖著兩個箱子——他自己的和我那個——嘴裡還在唸叨:“這風也太他媽大了,早知道把車停近一點了。小天真你別縮了,再縮就縮成一個球了。”
我說:“你不冷啊?”
“冷啊,但冷也不能縮,縮了更冷,你得挺直了走,讓血液流通起來。”胖子說著,還真的把胸挺起來了,走出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但大概堅持了五秒鐘就被一陣冷風吹破了功,縮著脖子罵了一聲娘。
小哥在停車場入口處停下來,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他站在那裡,背後的停車場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白色的邊,頭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雕塑。他等我們走近了,才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始終保持著那個節奏,不快不慢,剛好讓我們能跟上。
車是小金盃,是專門用來跑長途和拉貨。車雖然舊了點,但發動機不錯,底盤也高,適合跑雨村那段坑坑窪窪的山路。小哥開了駕駛座的門,坐到了方向盤後面。胖子很自然地把行李塞進後備箱,然後拉開後排的車門,一屁股坐了進去,說:“我繼續睡,你們倆在前面聊。”
我說:“你剛才在飛機上不是睡了一路嗎?”
“那能一樣嗎?”胖子理直氣壯地說,“飛機上的睡眠是淺度睡眠,車上的睡眠才是深度睡眠。再說了,司機是小哥,我放心,閉眼就能著。”
我也懶得跟他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繫好安全帶。
小哥發動了車,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慢慢安靜下來,變成了一種低沉而平穩的怠速聲。他開啟車燈,兩道白色的光束照亮了前面的路,然後緩緩地把車駛出了停車位。
出了停車場,車子拐上了一條雙向四車道的大路。凌晨兩點的路上幾乎看不到別的車,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在車頂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車內的儀表盤發出柔和的藍色光芒,照在小哥的臉上,讓他的側臉看起來有一種不真實的、近乎虛幻的美感。
他開車的姿勢很好看。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放在擋把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但又帶著一種隨時可以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警覺。這種狀態我在他身上見過無數次——看起來像是在休息,實際上每一根神經都是清醒的。
我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把座椅稍微往後調了一點,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點灰塵的味道,是那種老車的特有的氣味,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安心。
窗外的景色從機場周邊的工業區慢慢變成了城郊的居民區,然後又變成了更開闊的田野和山丘。路燈變得稀疏了,路兩邊開始出現大片的黑影——是樹,或者是低矮的山丘,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些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我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皮又開始重了。在飛機上雖然睡了很久,但那畢竟是半躺著的睡眠,和在真正的床上睡還是不一樣。現在坐在溫暖的車裡,聽著引擎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那種睏意又慢慢湧上來了。
“困了就睡。”小哥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高不低,剛好能蓋過車內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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