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走在中間,我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路開始變陡了,兩邊的樹也多了起來,月光被樹冠擋住了大半,周圍變得很暗,全靠胖子的手電筒和天邊那一抹逐漸擴散的橘紅色照亮。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泥土味和枯葉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聞。我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整個人都清醒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我們到了那片竹林。竹林在山的半腰處,面積不大,但竹子長得很密,一根挨著一根,竹竿在晨光中泛著青綠色的光。竹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密密的 canopy,把天空遮住了大半,只有幾縷光線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風一吹,竹葉就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很好聽,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著一種古老的樂器。
胖子把手電筒關了,因為天已經亮了——其實也不算全亮,就是那種黎明前的、介於黑暗和光明之間的曖昧光線,看東西有點模糊,但輪廓都能看清楚。胖子放下竹筐,拿起鋤頭,開始在竹林裡轉悠,一邊轉一邊低頭看地面。
“挖筍得有技巧,”胖子一邊找一邊說,像是在給我上課,“你不能瞎挖,得看地面。筍長在地下,地面上會有一條裂縫,或者泥土會微微鼓起來。你看這個地方——”他用鋤頭指了一下地面上的一個小鼓包,“這下面肯定有筍。”
他說著就舉起鋤頭挖了下去。鋤頭破開泥土的聲音在竹林裡迴盪了一下,悶悶的,帶著一點回響。胖子挖了幾下,土被翻開,露出了一個黃褐色的筍尖,胖乎乎的,上面還沾著溼漉漉的泥土。
“看見沒?”胖子得意地說,“這就叫專業。這個筍正是最好的時候,不老不嫩,拿回去燒肉絕了。”
他把筍周圍的土清乾淨,然後一鋤頭下去,筍就被完整地挖了出來。他撿起來掂了掂,大概有一斤多重,滿意地點了點頭,扔進了竹筐裡。
小哥在另一邊也在找筍。他的方法跟胖子不一樣,他不怎麼看地面,而是看竹子的長勢和竹葉的方向。他走到一棵粗壯的竹子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竹子根部,然後用摺疊鏟輕輕撥開表層的落葉和浮土,沒幾下就露出了一個筍尖。他的動作很輕很準,幾乎不費什麼力氣,筍就被完整地挖了出來,比胖子挖的那個還大一圈。
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學著他們的樣子開始找。但我沒什麼經驗,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哪裡像是有筍的樣子。地面看起來都差不多,到處都是落葉和泥土,分不清哪個是鼓包哪個是普通的土堆。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一無所獲,膝蓋都蹲麻了。
胖子看到我的樣子,笑了一聲:“小三爺,你別在那兒瞎找了,你那個位置下面全是石頭,長不出筍的。你到這邊來,這邊土質好。”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到胖子指的那片區域。這片區域的竹子比較稀疏,地面的落葉也少一些,能看到深褐色的泥土。我彎著腰仔細地看,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大概有十幾公分長,裂縫的邊緣微微翹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頂著。
“這個是不是?”我指著那條裂縫問胖子。
胖子走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對,就是它。挖開看看。”
我舉起小鏟子,沿著裂縫的邊緣往下挖。泥土比我想象的要鬆軟,鏟子很容易就插進去了,翻開的土是深褐色的,帶著一股新鮮泥土特有的腥氣。挖了大概十幾公分深,鏟子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咔”的一聲脆響,是筍殼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我小心地把周圍的土清開,一個筍尖露了出來。它比胖子和小哥挖的那些小一些,但形狀很好看,尖尖的,筍殼是金黃色的,上面有一層細密的絨毛,摸起來有點扎手。我用鏟子從側面切下去,筍被完整地挖了出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大概有七八兩重。
“不錯不錯,”胖子說,“第一次挖筍就能挖到完整的,有天賦。我當年第一次挖筍的時候把筍挖成了兩半,被我師傅罵了半天。”
我把筍放進竹筐裡,心裡美滋滋的。雖然只是一個不算大的筍,但畢竟是自己的勞動成果,那種成就感跟去市場上買一百斤筍都不一樣。
挖筍這件事看起來簡單,但實際上挺累人的。你得一直彎著腰或者蹲著,眼睛要在地面上找那些細微的裂縫和鼓包,找到之後要小心翼翼地挖,不能太用力,否則會把筍挖斷;也不能太輕,否則挖不開土。我挖了三個筍之後腰就開始酸了,不得不直起身來活動了一下。
胖子還在埋頭苦幹,他已經挖了十幾個了,竹筐快裝了一半。他的動作很利索,找到筍之後幾鋤頭下去就挖出來了,乾淨利落,不像我那樣小心翼翼半天才挖一個。小哥挖得比他慢一些,但他的筍每一個都很大很完整,品相比胖子的好。他把筍挖出來之後還會把土填回去,說是為了讓竹子明年繼續長筍。
我在竹林裡轉了一圈,找了一棵粗壯的竹子靠著休息。竹子涼涼的,隔著衣服貼在後背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竹林裡的空氣特別清新,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吸一口就覺得肺都被洗乾淨了。遠處的天已經完全亮了,東邊的山脊上掛著一輪紅日,光線穿過竹葉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我看著胖子和小哥在竹林裡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和諧。胖子在那裡一邊挖筍一邊唸叨著晚上要做什麼菜,小哥安靜地在另一邊挖著,兩個人各幹各的,互不干擾,但又讓人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胖子挖累了會停下來喝口水,順便看一眼小哥那邊挖了多少;小哥挖到一個大的會把它放在竹筐的邊緣,讓胖子看到,胖子就會說一句“喲,這個不錯”,然後小哥就會微微點一下頭。
我在那棵竹子旁邊站了很久,看著他們,看著竹林,看著從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陽光。風穿過竹林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歌。
大概挖了兩個小時,竹筐裝滿了。胖子掂了掂,說大概有三四十斤,夠吃好幾頓了。他把鋤頭插在筐裡,背上竹筐,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他揉了揉膝蓋,說:“老了老了,蹲一會兒就受不了了。想當年我在巴丹吉林沙漠裡蹲一天都不帶喘的。”
我說:“你在巴丹吉林沙漠裡蹲一天是在蹲坑嗎?”
“去你的,”胖子笑罵了一句,“走了走了,下山。回去洗洗弄弄,我還得去鎮上接二叔呢。”
我們沿著原路下山。下山比上山好走多了,但胖子揹著滿滿一筐筍,走得不快。我走在他後面,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胖子也老了。雖然他的嘴上還是那麼能說會道,精力看起來也很旺盛,但有些細微的變化是藏不住的——比如他蹲久了膝蓋會響,比如他走路的時候偶爾會扶一下腰,比如他的鬢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根白髮。
但這些變化不影響什麼。胖子還是那個胖子,還是那個天塌下來都能笑著說“沒事兒”的胖子。他揹著滿滿一筐筍走在山間的小路上,嘴裡哼著一首不知道什麼年代的歌,調子跑得離譜,但他哼得很開心。
小哥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背挺得很直,完全沒有受到年齡的影響——雖然他的年齡是三個人裡最大的,大到我都不敢去想那個數字。他走幾步就會回頭看一眼,確認我們跟上了沒有。每次回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