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二百九十八(1)

作者:主角只是作者的oc·3個月前

大概十一點半的時候,廚房的門終於開了。胖子端著一個大盤子走出來,裡面是滿滿一盤紅燒肉。肉塊切得大小均勻,每一塊都裹著濃稠的醬汁,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肥肉的部分被燉得幾乎透明,瘦肉的部分呈深紅色,肉皮的部分微微卷起,像一朵朵小花。盤子的底部是一層濃稠的湯汁,油亮亮的,冒著熱氣,香味濃得像是有了形狀,從盤子裡升起來,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胃裡咕嚕叫了一聲。

“來來來,上菜上菜,”胖子把盤子放在石桌中間,又轉身回廚房,端出了第二道菜——清蒸魚。魚是村口魚塘裡養的草魚,大概兩斤多重,現撈現殺,魚身上劃了幾刀,塞了薑片和蔥段,蒸了十五分鐘,出鍋的時候淋了熱油和蒸魚豉油。魚肉雪白,魚皮泛著油光,蔥絲和薑絲在魚身上鋪了一層,被熱油一澆,香氣撲鼻。

然後是油燜筍。用的是昨天在集市上買的春筍——不對,是冬筍?我到現在也分不太清,但不管是什麼筍,胖子做出來的味道都是一流的。筍切成滾刀塊,用油煸到表面微焦,加醬油、糖、料酒,小火燜了二十分鐘,出鍋的時候筍塊呈金褐色,表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醬汁,咬一口外韌內脆,鹹甜適中,筍本身的清甜和醬汁的鹹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然後是香菇菜心。香菇是乾貨泡發的,菜心是自家菜地裡種的上海青,香菇的濃香和菜心的清甜搭配在一起,是一道看起來簡單但做好了很不容易的菜。胖子做得好,菜心焯水的時間剛好,顏色翠綠,口感脆嫩,香菇煸得透,吸飽了湯汁,咬一口滿嘴都是汁水。

最後是酸辣湯。湯是胖子在炒菜間隙抽空做的,用的是雞湯做底,加了木耳絲、豆腐絲、胡蘿蔔絲、筍絲,用醋和白胡椒粉調味,勾了薄芡,出鍋前淋了蛋花,撒了蔥花。湯的顏色是淡褐色的,裡面飄著各種顏色的絲,看起來就很豐富。酸味和辣味平衡得很好,不會太酸也不會太辣,喝一口胃口就開了。

五菜一湯,把石桌擺得滿滿當當的。胖子又端出了一碗米飯——是給二叔的,其他人要等二叔動了筷子才能去盛。他把飯碗放在二叔面前,恭敬地說:“二叔,您請。”

二叔拿起筷子,看了桌上的菜一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我們三個都看著他,等他評價。他嚼了很久,嚥下去,說了一個字:“好。”

胖子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那個笑容大得像是中了彩票。他說:“二叔說好,那這菜就算過關了。來來來,都吃都吃,別愣著了。”

我們這才開始盛飯。小哥給我盛了一碗,遞給我的時候米飯壓得很實,不是那種鬆鬆散散的一碗,是那種知道你飯量、知道你喜歡吃多少的一碗。我接過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油燜筍,放進嘴裡,筍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好吃得我差點嘆氣。

吃飯的時候,胖子一直在說話。他跟二叔講我們昨天在猜燈謎攤子上怎麼“大殺四方”的,講小哥猜謎的方式多厲害——“看一眼就知道答案,跟開了掛似的”——講他自己猜對了多少個、贏了多少錢的雞蛋、那些雞蛋分給了誰。他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二叔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沒有太多回應,但也沒有打斷。

我一邊吃飯一邊聽胖子說話,偶爾插一句嘴,糾正他誇大其詞的地方。比如他說“小哥猜對了五十多個”,我說“哪有五十多個,燈籠一共才二十多個”。他說“那就是二十多個”,我說“大概十五六個”。他說“十五六個也不少了,換你你能猜對那麼多嗎”,我說“我也猜對了十個”。他說“十個跟十五六個差了一半”,我說“十個跟十五六個差了一半?十五減十等於五,哪裡來的一半”。他說“你不要跟我摳字眼”。

二叔聽著我們拌嘴,嘴角的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不是笑,但比笑更讓人心裡舒服。

小哥從頭到尾沒說話,就是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夾菜,安安靜靜地喝湯。但他每隔一會兒就會往我碗裡夾一筷子菜,夾的都是我喜歡吃的——一塊紅燒肉裡的瘦肉部分,一片油燜筍裡最嫩的那塊,一筷子香菇菜心裡的香菇。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注意根本不會發現,但如果你注意了,就會發現他夾的每一筷子都不是隨便的。

我把那些菜都吃了,沒有說“謝謝”,也沒有看他。有些話不用說,說了反而奇怪。

飯吃了一個多小時,桌上的菜被我們掃蕩得差不多了。紅燒肉的盤子空了,只剩下一層油亮的醬汁;油燜筍的盤子也空了,連湯底都被我拿來拌了飯;酸辣湯的碗見了底,只剩下碗底幾根木耳絲;香菇菜心還剩下一點點,胖子說他收尾,然後就端起來三口兩口吃完了。

二叔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他今天吃得比昨天還多——昨天每樣菜嚐了一點,今天每樣菜都吃了不少,紅燒肉吃了四五塊,魚吃了小半條,筍吃了好幾塊,連湯都喝了一碗多。這對二叔來說已經算是很大的飯量了,平時他在杭州吃飯,每頓就是一小碗米飯配兩三個菜,從不多吃。

胖子也注意到了,他看了二叔一眼,沒說什麼,但那個眼神里有那麼一點——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是一種“二叔今天胃口不錯”的欣慰。

吃完飯之後,胖子開始收拾碗筷。我幫忙把盤子端進廚房,小哥在院子裡擦桌子。二叔還坐在藤椅上,沒有動,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某個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端完盤子從廚房出來,看了看時間,快一點了。二叔是下午三點多的高鐵,從雨村到高鐵站大概一個小時的車程,也就是說兩點左右就得出發。還有一個小時。

我走到二叔旁邊,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這次坐的是石凳,不是小板凳,因為我覺得自己應該坐得正式一點。

“二叔,”我說,“東西都打包好了,待會兒胖子開車送您去高鐵站,我坐後面陪您。”

二叔說:“不用送,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說,“必須送。”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那麼一點意外,大概是因為我很少用這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跟他說話。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沒再說什麼。

我知道他是怕麻煩我們,但這不是麻煩。送二叔去高鐵站,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下午一點四十,胖子把車從巷子裡開了出來,停在院門口。他把後備箱開啟,把二叔的旅行袋和那兩個紙箱放了進去,又把後座收拾了一下,放了一個靠墊,說二叔坐著舒服點。

二叔從院子裡走了出來。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夾克,黑色的休閒褲,深棕色的皮鞋,跟來的時候穿的那身差不多,但好像換了一件乾淨的打底衫,領子翻得很整齊。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整整齊齊的,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很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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