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筍宴這件事，胖子是認真的。
挖筍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我還在床上迷糊著，就聽到廚房裡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動靜。不是那種隨便煮個粥的動靜，是那種大動干戈的、鍋碗瓢盆齊上陣的、彷彿要把整個廚房翻新一遍的動靜。我被吵醒了，翻了個身，看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小哥已經起來了。窗簾外面天剛亮，灰藍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我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就爬起來披了件外套往廚房走。
廚房的門敞開著，裡面的景象讓我愣了一下。灶臺上擺滿了各種大小的碗和盤子，有的是空的，有的是已經切好的食材。砧板上有切了一半的筍，一堆金黃色的筍塊堆在砧板的一角，像一座小山。水池裡泡著更多的筍，是用清水泡著的，大概是為了去掉澀味。胖子站在灶臺前，繫著那條歪歪扭扭的圍裙，手裡拿著一個勺子，正在嘗什麼東西。他嘗完之後皺了一下眉頭，又往鍋里加了一點什麼，然後再嘗，這次眉頭舒展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小哥在廚房的另一邊，正在切什麼東西。他的刀工一如既往地好，刀刃碰到砧板的聲音均勻而輕巧，噠噠噠噠的，像一首節奏穩定的曲子。他在切的是筍絲，筍被切成頭髮絲一樣細的絲，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每一根的長度和粗細都差不多，像是用機器切出來的一樣。我有時候真的懷疑小哥上輩子是不是個廚子，或者是個手工藝人，他的手太巧了，做什麼都像在創作一件藝術品。
“醒了？”胖子回頭看到我，用勺子指了指灶臺角落的一碗粥，“先喝粥，今天中午吃大餐，早上別吃太多，留著肚子。”
我端起粥碗，粥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是那種盛出來放了一會兒的恰到好處的溫度。粥是白米粥，但跟平時不太一樣，粥里加了一點筍丁——切得很碎的那種，小到幾乎看不到，但嚼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清脆的口感，和米粥的綿軟形成了有趣的對比。胖子大概是覺得光是白粥太單調了，所以加了點筍丁進去，既不會喧賓奪主，又多了幾分趣味。
“今天做幾個菜？”我一邊喝粥一邊問。
胖子伸出兩隻手，開始掰手指頭：“油燜筍、筍燒肉、清炒筍片、涼拌筍絲、筍湯、筍丁炒蛋、臘肉炒筍、酸菜燉筍。”他掰完了右手掰左手，八根手指頭豎在我面前，“八個菜，全筍宴，我說到做到。”
我看著他那八根手指頭，又看了看灶臺上那些食材，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個分量。八個菜，就算每樣菜分量不大，加在一起也不是三個人能吃完的。我說：“八個菜，吃得完嗎？”
“吃不完晚上接著吃，”胖子理直氣壯地說，“晚上吃不完明天早上接著吃，明天早上吃不完明天中午接著吃。反正筍這種東西越熱越入味，不怕剩。”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點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筍燒肉確實是越熱越好吃，油燜筍隔夜之後味道會更濃郁，但涼拌筍絲放久了就不脆了，筍湯熱來熱去也會失去鮮味。不過我沒說出來，胖子這個人做事講究個氣勢，他既然決定了要做全筍宴，那就讓他做，大不了浪費一點，又不是天天浪費。
“天真，”胖子忽然用一種很正式的語氣叫我，搞得我愣了一下，“今天你負責打下手。小哥負責切菜，我負責炒菜，你負責——站在這裡，隨時聽候調遣。”
“聽候調遣”這四個字從胖子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滑稽的鄭重感，像是在演什麼古裝劇。我差點笑出來，但忍住了，點了點頭，說：“遵命。”
小哥在旁邊繼續切他的筍絲，沒有抬頭，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打下手這個活兒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其實不輕鬆。胖子的調遣來得又快又密集，我的腳還沒站穩，他就開始發號施令了：“天真，把那個盤子拿來。天真，蔥花切了沒？天真，醬油沒了，去櫃子裡拿一瓶。天真，火太大了，幫我調小一點。天真，那個筍塊焯水了沒有？沒焯趕緊焯，別愣著。”
我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像一隻被指揮著跳舞的熊。拿盤子、切蔥花、找醬油、調火、焯筍塊，每一件事都不難，但加在一起就讓人手忙腳亂。尤其是焯筍塊這件事，胖子說“焯水”，我以為是放在開水裡燙一下就撈起來，但小哥在旁邊看了我一眼，走過來把鍋裡的水倒了，重新換了一鍋冷水，把筍塊放進去，開火慢慢煮。他說：“冷水下鍋，慢慢升溫，筍的澀味才能去幹淨。”我這才知道原來焯筍還有這種講究，以前我都是開水下鍋，燙一下就撈起來，難怪每次做出來的筍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澀味。
“天真，別傻站著，把那個焯好的筍塊撈出來瀝乾。”胖子的聲音又從我身後傳來，帶著一種“你怎麼還在這兒”的驚訝。
我趕緊把筍塊撈出來，放在瀝水籃裡瀝乾。筍塊在熱水的浸泡下變得更黃了，是那種嫩嫩的、像剛剝開的玉米一樣的淡黃色，表面泛著水光，看起來就很好吃。我忍不住拿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我嘶了一聲，但嚼了兩下，味道確實不錯，筍本身的清甜被熱水激發出來了，澀味已經基本沒有了，只剩下純粹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回甘的鮮。
“偷吃！”胖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天真同志，作為喜來眠的創始人兼CEO，你在廚房偷吃食材，這是嚴重的職業操守問題。”
“我這是在品控，”我說，“不嘗一下怎麼知道食材好不好？”
“品控？”胖子嗤了一聲，“你品控品到嘴裡去了？那你怎麼不把整個筍都品了？”
“那不行，品多了會影響炒菜的量。”
胖子被我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壓不住地上翹。他轉過身去繼續炒菜，鍋裡的油已經燒熱了，他把瀝乾的筍塊倒進鍋裡，“滋啦”一聲，油花四濺，一股濃烈的香味瞬間炸開，充滿了整個廚房。那種香味是油燜筍特有的——醬油的鹹香、糖的焦甜、筍本身的清鮮，還有熱油激發出來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口水直流的香氣。
小哥在另一邊切好了筍絲，又開始切筍片。他的刀工真的是一種享受，刀刃落下，筍被切成厚薄均勻的片，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切出來的筍片是半透明的，對著光能看到裡面的纖維紋理，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幅精密的畫。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看——胖子在灶臺前忙得滿頭大汗，小哥在砧板前安靜地切菜，廚房裡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灶臺上、照在砧板上、照在兩個忙碌的人身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光。這個畫面如果拍下來，應該是一張很好看的照片，但我沒有拍，因為拍照會打斷這個畫面，而我想讓它自然地繼續下去。
“天真，別發呆了，”胖子又發號施令了，“把那個盤子遞給我，最大的那個。”
我從櫃子裡拿出最大的盤子，遞給胖子。他把鍋裡燒好的油燜筍倒進盤子裡，筍塊在盤子裡堆成一座小山，醬汁從筍塊之間的縫隙裡滲出來，在盤子底部匯成一層濃稠的、油亮亮的湯汁。他拿起筷子，把筍塊擺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擺盤，就是把倒歪了的撥正，讓整個菜的造型更整齊一些。擺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雙手端著盤子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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