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來眠恢復營業這天,我五點半就醒了。
鬧鐘設的是六點,但五點剛過我就開始睡不踏實了,翻來覆去,一會兒夢見客人來了菜還沒做好,一會兒夢見灶臺起火了,一會兒又夢見自己把菜上錯了桌。最後一個夢是我站在院子裡,面前坐滿了客人,所有人都在看我,張嘴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急得我滿頭大汗,然後就醒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外面還是灰藍色的,天剛矇矇亮。房間裡很暗,床頭的鬧鐘發出微弱的滴答聲,在清晨的安靜中聽起來格外清晰。我翻了個身,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人已經起來很久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睡過的位置,涼的。
小哥五點就起來了。他說五點是“五點”,不是“五點左右”,不是“差不多五點”,是精確的五點。他的生物鐘準得像一塊瑞士手錶,每天都是同一個時間醒來,誤差不超過三分鐘。有時候我覺得他不是人,是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但後來想想,也許活到他這個歲數,身體已經自動找到了最合適的節奏,不需要鬧鐘,不需要提醒,到點了自然就醒了。
我躺了兩分鐘,然後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天晚上泡了腳之後睡得很好,一覺到天亮,沒有半夜醒來,也沒有做太多亂七八糟的夢——除了最後那個被客人圍觀的夢。雖然起得比平時早,但精神還不錯,沒有那種沒睡夠的昏沉感。
披了件外套走出臥室,走廊裡很安靜。經過廚房的時候,門是開著的,裡面亮著燈,橘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走廊的地面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我推門進去,廚房裡熱氣騰騰的,灶臺上燉著東西,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發出“噗噗”的聲音。灶臺旁邊的案板上放著已經切好的菜,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用保鮮膜封著。調味料的瓶瓶罐罐都擺在了最順手的位置,架子上擦得乾乾淨淨,連一滴油漬都沒有。
胖子站在灶臺前,已經全副武裝了。圍裙系得端端正正,袖套套好了,頭上還戴了一頂白色的廚師帽——那帽子是他專門為營業準備的,平時自己做飯從來不戴。他說這叫“儀式感”,戴上帽子之後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了,從“胖子”變成了“王師傅”。我看了看他的背影,寬厚的、敦實的站在灶臺前的背影,忽然覺得“王師傅”這個稱呼還挺適合他的。
“天真?你怎麼起來了?”胖子回頭看到我,愣了一下,“不是讓你六點半起嗎?這才幾點?”
“睡不著了,”我說,“做夢夢到客人來了菜還沒做好,嚇醒了。”
胖子嗤了一聲,說:“你那是什麼破夢。我跟你說,今天所有的菜,昨天晚上我就把料備好了,今天早上小哥五點起來又把所有的菜重新檢查了一遍,該洗的洗了,該切的切了,該泡的泡了。別說四十桌客人,八十桌都夠用。你那個夢,純屬自己嚇自己。”
我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菜,心裡踏實了一些。胖子這個人雖然平時大大咧咧的,但在正事上從來不掉鏈子。他說備好了,那就是真的備好了,不需要我再操心。
“小哥呢?”我問。
“在院子裡,劈柴。”胖子用下巴指了指廚房門口,“他說今天用柴火灶燉湯,比煤氣灶燉的好喝。我看他就是閒不住,五點起來,劈了一個小時的柴了,院子角落裡的柴火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走到廚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天剛亮,灰藍色的光線把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薄紗裡。小哥站在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邊,手裡拿著斧頭,正在劈一根圓木。斧頭舉起來,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弧線,落下,“咔”的一聲,圓木從中間裂成兩半,向兩邊彈開。他彎腰把劈好的柴撿起來,整齊地碼在旁邊的柴堆上,然後又拿起一根圓木,重複同樣的動作。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很有節奏,像是在打一套很慢的拳。斧頭的每一次起落都帶著一種力量感,不是那種暴力的、蠻橫的力量,是那種內斂的、控制的力量。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會兒,他沒有抬頭,但我總覺得他知道我在看他。劈柴的節奏沒有變,但斧頭落下的角度微微偏了一點——大概是想劈出更好看的柴火。
“天真,”胖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別看了,過來幫忙。”
我轉身回到廚房,胖子遞給我一塊抹布,指了指灶臺上的鍋蓋:“把鍋蓋擦擦,上面有水汽。待會兒客人來了,看到鍋蓋上有水汽,會覺得不乾淨。”
我接過抹布,開始擦鍋蓋。鍋蓋是不鏽鋼的,擦過之後鋥亮鋥亮的,能照出人影。我對著鍋蓋照了照,看到自己的臉被拉長了變形了,像哈哈鏡裡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麼?”胖子問。
“沒什麼,”我說,“就是覺得今天會挺順利的。”
“那當然,”胖子說,“也不看看是誰主廚。”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越來越亮,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探出了頭,金紅色的光線斜斜地照進院子,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色。院子裡的菜地在陽光下綠得發亮,晾衣繩上昨天洗的衣服已經幹了,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遠處的山在陽光中變成了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色,山頂上有一層薄薄的霧,被陽光照成了淡金色。
小哥劈完柴之後,把斧頭掛回了廚房門口的牆上,然後走進來洗手。他洗完手之後沒有歇著,而是開始把案板上那些切好的菜按照順序擺好,哪個先炒、哪個後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興奮,就是那種一貫的、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但我注意到他擺菜的時候,手指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不是緊張,是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像是一根被拉開的弓弦,鬆手就能射出去。
七點半,第一批客人到了。
比預約的時間早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當時正在院子裡擺碗筷,聽到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然後是胖子的一聲“來啦?”——聲音是從廚房視窗傳出去的,他眼尖,透過窗戶看到了巷子裡的人。我放下手裡的碗,走到院門口,看到兩個人正朝這邊走過來,一男一女,看起來三十出頭,男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女的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兩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像是從城裡來的。
“請問這裡是喜來眠嗎?”女的走到院門口,探頭往裡看了看,眼睛裡帶著一點不確定,“我們約了今天中午的——”
“對,這裡是喜來眠,”我說,“你們約的是中午十一點半吧?現在才七點半,早了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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