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慢慢地走到了九點，第二批客人到了。這次是一家人，老兩口帶著兒子兒媳和一個小女孩，五個人，開了一輛白色的SUV，停在了巷口。老兩口走在前面，老爺子拄著一根柺杖，老太太挽著他的胳膊，兩個人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路兩邊的房子。兒子兒媳跟在後面，兒子手裡拎著一個大包，兒媳牽著小女孩的手。小女孩大概四五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辮子在腦袋後面甩來甩去。
“請問這裡是喜來眠嗎？”兒子走到院門口，探頭往裡看。
“對，這裡是，”我迎上去，“你們約的是中午的吧？”
“對，十一點半，”兒子看了看手錶，“早了兩個小時。我們想著早點來，能在村子裡轉轉，沒想到村子這麼漂亮，轉著轉著就轉到這兒了。”
“沒關係，進來坐吧，”我說，“院子裡的位置隨便坐，先喝杯茶。”
我把他們安排在那對夫妻旁邊的桌子上，去廚房倒了五杯茶端過來。老太太接過茶杯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說：“小夥子，你就是老闆吧？長得真俊。”我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說“不是老闆，就是幫忙的”，老太太說“幫忙的也俊”。旁邊的兒媳婦捂著嘴笑，老爺子端著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說“好茶”。
小女孩從一開始就盯著廚房的方向看，眼睛一眨不眨的。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廚房的窗戶開著，小哥正好在裡面切菜，側臉對著窗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小女孩看了幾秒，轉過頭來對她媽媽說：“媽媽，那個哥哥好好看。”她媽媽笑著說“是叔叔”，小女孩堅持說“哥哥”。我在旁邊聽著，差點笑出聲來——小哥確實看著不像叔叔，他那個長相，說他二十出頭都有人信。
九點半，第三批客人到了。十點，第四批。十點半，院子裡已經坐了六七桌客人了，石桌、木桌、竹椅、板凳，全部坐滿了人。有的人在喝茶聊天，有的人在拍照發朋友圈，有的人在菜地邊上蹲著看青菜，有的人站在柿子樹下仰著頭研究那棵樹的年齡。院子裡熱鬧極了，說話聲、笑聲、小孩的跑鬧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我端著茶壺在桌子之間穿梭，給客人添茶，回答他們的問題——“廁所在哪裡？”“有沒有Wi-Fi？”“這個菜是什麼做的？”“你們平時就住在這裡嗎？”——一個一個地回答，聲音已經有點啞了，但不敢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會有更多的客人等著。
廚房裡的溫度已經高得像個蒸籠了。胖子站在灶臺前，鍋鏟翻飛，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圍裙被汗浸溼了一大片，貼在肚子上。他顧不上擦汗，因為鍋裡的菜不能等，晚出鍋十秒鐘口感就不一樣了。小哥在旁邊切菜、配菜、遞調料，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但還是那麼穩，每一刀都準，每一份配料的分量都精確。他們兩個人在廚房裡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臺精密的機器，胖子負責高溫高速的部分，小哥負責精細精準的部分，誰也不會干擾誰，誰也不會耽誤誰。
十一點十分，第一道菜出鍋了。
是紅燒肉。胖子雙手端著盤子從廚房裡走出來，盤子在陽光下冒著熱氣，醬汁油亮亮的，肉塊顫巍巍的，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他把盤子放在第一桌客人的桌上，說：“紅燒肉，慢用。”
那桌客人是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七八歲，看到紅燒肉上桌眼睛都亮了，筷子伸出去的速度快得像閃電。他媽媽趕緊攔住他，說“等等，先拍照”，然後掏出手機對著紅燒肉拍了四五張照片，又換了好幾個角度，才允許孩子動筷子。孩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瞪得圓圓的，對他媽媽說：“媽媽，這個肉好好吃！”他媽媽也嚐了一口，表情從“嚐嚐看”變成了“確實好吃”，然後變成了“我還要再來一塊”。
我在旁邊看著他們的表情變化，心裡有種“我們做的東西被人喜歡了”的自豪。
第一道菜出去之後，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緊接著就出來了。蠔油炒筍片、清炒薺菜、馬蘭頭拌香乾、蕨菜炒臘肉、蘑菇湯，一道一道地從廚房裡端出來，一道一道地放在客人的桌上。院子裡瀰漫著各種菜的香味，紅燒肉的肉香、薺菜的清香、蘑菇的菌香、臘肉的煙燻香，混在一起，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把整個院子都罩住了。客人們吃得熱火朝天，筷子在盤子裡打架，米飯一碗接一碗地添，說話聲被咀嚼聲取代，笑聲被讚歎聲取代。
我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跑來跑去，腳不沾地。剛把這道菜送上，那邊又催了；剛把那桌的碗收了，這邊又點菜了。我的腿像上了發條一樣，停不下來，也不敢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會有人等，等久了就會不高興。
“天真！三號桌的湯好了！”胖子的聲音從廚房視窗傳出來。
“來了！”我跑進廚房，端出湯，送到三號桌。三號桌是那對早到的夫妻，他們已經吃了三道菜了，湯是最後一道。女的看著滿桌的菜，對男的說：“點多了，吃不完。”男的說：“吃不完打包。”女的說：“打包回去也不一樣好吃了。”男的說：“那你就多吃點。”女的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我把湯放在桌上，轉身要走，女的叫住了我：“等一下，我想問一下，那個——”她指了指廚房的方向，“那個在廚房裡的人，是你們的主廚嗎？”
“對，”我說，“他叫胖子。”
“胖子？”女的愣了一下，大概覺得這個名字不太像主廚的名字，“那個胖胖的嗎？”
“對，那個胖胖的。”
“那他做菜真的好吃，”女的很認真地說，“我吃過很多傢俬房菜，你們家的紅燒肉是最好吃的，沒有之一。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那個味道——怎麼說呢——就是小時候吃的那個味道。”
我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轉告他，他會高興的。”
女的笑了一下，說：“你們一定要堅持下去啊，不要關店，我以後還要來的。”
“不會關的，”我說，“你們來了我們就在。”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覺得有點太正式了，像是在做什麼承諾。但女的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認真的、信任的光，讓我覺得這個承諾不是隨便說說的。
回到廚房的時候，胖子正在炒下一道菜，鍋裡的油花濺出來，差點濺到我手上。我往旁邊躲了一下，胖子頭也不回地問：“三號桌的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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