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包小包地拎回家,客廳的桌上堆滿了東西。絲綢圍巾、龍井茶葉、知味觀點心、張小泉剪刀、王星記扇子,還有一個從家電城訂的按摩椅,明天直接送到奶奶家。我媽看著這堆東西,叉著腰站在客廳中間,皺著眉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藕粉忘了買!”
“明天再買,”我說,“不急。”
“明天萬一忘了呢?”我媽說,“我現在去買,你們別跟來了,在家歇著。”她說走就走,拎著包又出門了。我爸想跟上去,被她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我爸站在門口,看著關上的門,沉默了幾秒,轉身回了客廳。
“你媽這個人,”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永遠閒不住。”
小哥把那盆文竹端到窗臺上,讓陽光照著。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文竹的葉子上,那些細細的、綠得很淡的葉子在光線中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葉片裡面的脈絡,像一張很小很小的地圖。他站在窗臺前看著那盆花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沙發旁邊,在我旁邊坐下來。
“小哥,”我說,“你說奶奶看到我們這麼多人回去,會不會高興?”
他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那她會不會哭?”
他又想了想,猶豫了一下,又點了一下頭。
奶奶是一個很容易感動的人。看電視會哭,看報紙會哭,接到電話會哭,收到包裹會哭,看到很久沒見的親人更會哭。上次我回去看她,她站在門口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眼眶就紅了,嘴巴癟了癟,忍著沒哭出來。忍了幾秒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說“眼睛進沙子了”。那天沒有風,陽臺上沒有沙子,她的眼淚不是沙子吹的。
晚上的時候,我媽終於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兩個大箱子,一個手提袋,還有明天要送到的按摩椅。箱子裡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好,用泡沫紙包著,怕在路上磕壞了。我媽在箱子上貼了標籤,“易碎”“勿壓”“向上”,貼得整整齊齊的,像是在打包什麼珍貴的文物。
“媽,您別忙了,明天還要早起。”我站在客廳裡看著她說。
“不忙了,都弄好了,”我媽直起腰,拍了拍手,“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您也是。”
“知道了。”我媽走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了我和小哥。電視還開著,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到。畫面在螢幕上不停地變換,光影在牆上和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形狀。小哥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書,翻到某一頁,低著頭慢慢地看。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白襯衫照得很亮,像一層薄薄的光霧籠罩著他。
“小哥,”我在他旁邊坐下來,“你說我爸媽是不是也想奶奶了?”
他從書裡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那兩隻打包好的箱子上。箱子上貼著標籤,字跡是我媽寫的,“易碎”“勿壓”“向上”,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的,像是在寫一封很重要的信。
“嗯。”他說。
就一個“嗯”字,但我聽出了很多東西。我爸媽想奶奶了,就像奶奶想他們一樣。想了很多次,說了很多次“下次去”,但“下次”一直沒來。這次終於來了,不是因為“下次”到了,是因為“這次”不能再等了。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燈在天花板上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把整個房間都照得很溫暖。小哥在旁邊翻書,一頁,兩頁,三頁。他的手指搭在書頁的邊緣,翻頁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像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小哥,”我說,“明天到了長沙,你跟我睡一個房間。”
他沒有抬頭,但他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我奶奶家的床比這裡的大,一米八的,兩個人睡不擠。”
他把那一頁翻了過去,繼續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翻頁的動作比剛才輕了一點。那大概算是同意了。
我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帶。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的深處。樓下的貓又叫了一聲,叫完就不叫了,大概是在跟另一隻貓說“晚安”。
明天要去長沙了。去看奶奶,帶著爸媽,帶著小哥,帶著杭州的藕粉和絲綢,帶著雨村的茶葉,帶著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心意。奶奶會站在門口等我們,會紅著眼眶說“回來了”,會做紅燒肉給我們吃,會拉著我媽的手說“你瘦了”,會摸著小哥的頭說“這孩子真俊”。
那些畫面在我的腦海裡一幀一幀地浮現,像一部很慢很慢的電影。我閉著眼睛,看著那部電影,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