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伶人微微欠身,指尖在弦上驟然一撥。一聲裂帛般的清響,打破滿室沉悶。
“第一齣,《雪冤記》。”他聲音不高,卻如寒刃刮過冰面,“唱的是前朝忠勇王,被太醫一碗藥送上了黃泉路。”
琵琶聲急如驟雨,蒼涼的唱腔隨之而起:
“朔風捲白幡,寒鴉啼夜殘。一碗藥湯涼,涼州城上霜。太醫診脈藏禍心,劉家催命似虎狼。王爺閤眼天蒼茫,雪埋忠骨問上蒼。臨終遺恨聲聲嘆——涼州易主不易姓,不落劉氏與新皇!”
韓柏握刀的手驟然收緊,手背青筋暴起。
琵琶調陡然轉悲,字字泣血:
“太醫是何人所遣?劉家是何人令?王爺臨終睜目望,只道趙家愧對涼州郎,只道世子無辜命途苦,只道那金鑾殿上人,欠涼州血債須血償!”
許敬亭猛地站起來,刀柄撞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眼眶紅得快要滴血。
老伶人指法未停,第二曲接踵而至。
琵琶聲低沉如嗚咽,唱詞浸滿歲月悲涼:“東宮月冷照殘闕,仁德空負讒言烈。鴆酒一杯忠魂滅,誰憐孤雛啼北疆雪......”
張景明捻著鬍鬚的手驟然停住。
他身為前左都御史,當年被貶出京的理由,便是因窺破了一樁深宮秘辛——
先帝與太后合謀殺兄奪位,太子蕭懷瑾被鴆殺,東宮舊部一夜屠盡!
他緩緩抬眼,目光復雜地掠過顧長庚,最終定格在陸白榆身上,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良久,才低聲喃喃,“好一齣北疆雪......”
琵琶餘音散入炭火煙氣。陸白榆靜待片刻,方問,“諸位覺得,這兩出戲如何?”
韓柏仍僵立原地,大掌死死攥著刀柄,指節泛白,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夫人,屬下聽明白了,《雪冤記》唱的是咱們王爺。可這第二齣......”
他喉頭滾動,“唱的又是誰?”
“這第二齣,名《潛龍吟》。”陸白榆目光掃過眾人,“唱的是先太子,蕭懷瑾。”
她抬手輕輕一揮,眾伶人無聲退下。
許敬亭眉頭緊蹙,“先太子確有冤情不假,可這與咱們何干?咱們起兵,是為王爺報仇,扯上先太子......”
“因為先太子尚有一線血脈存世。”一道沙啞疲憊的聲音自廳門處傳來。
眾人驚愕回頭。細雪紛飛中,一人裹著半舊灰鼠皮襖立在門口,風塵僕僕,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鬢角凝霜,正是李遇白。
他清俊面容難掩倦色,唯眼角一粒小小朱砂痣,在蒼茫雪色與廳內暖光映襯下,平添幾分驚心動魄的豔絕。
那身浸透書卷的雍容氣度,即便行色匆匆,亦如山澗明月,清冷卓然。
他跨進門檻,撣去身上落雪,目光先落在陸白榆身上,隨即看向顧長庚,從容見禮,“屬下見過主子,見過侯爺。”
話到此處,卻似有千鈞重擔堵在喉間,一時竟不知如何續言。
陸白榆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模樣,眼底掠過一抹了然之色,面上卻波瀾不驚,“先生此刻應在江南,突然星夜兼程趕回涼州,所為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