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使用任何擴音裝置,但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不高昂,不辯解,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沉重。
“你們問我,憑什麼。”他開口,第一句話就讓騷動的人群為之一靜,“我無法回答。”
這個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無法告訴你們,憑什麼由我來做出這樣的決定。我無法告訴你們,憑什麼那些勇敢的人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我無法告訴你們,憑什麼我們要承受這樣的命運。”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淚的重量。
“我沒有答案。如果可能,我寧願用自己的命,去換回你們任何一位親人的歸來。如果可能,我寧願從未觸碰過這該死的晶體,從未知曉這該死的真相。”
他抬起左手,晶體在機庫的照明下流轉著複雜的光暈。
“但命運,沒有給我選擇。‘收割者’就在那裡,它不會因為我們的悲傷、我們的質疑、我們的內訌而停下腳步。它要的,不是我們的生命,而是我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是我們文明的全部意義。”
他指向身後龐大的“蓋亞”,指向腳下的大地,指向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胸膛。
“我們爭論對錯,爭論代價,爭論我林風是屠夫還是救主……這些,在‘存在’與‘徹底虛無’的面前,還有意義嗎?”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人群,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是的,‘燭龍’在用我們的意識作為武器。是的,每一次啟動,都可能意味著永別。是的,這條路上鋪滿了犧牲者的骸骨。這條路,血腥,殘酷,違背了我們所信奉的一切美好。”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
“但是,這就是我們唯一的路!是我們在絕望中,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意志,硬生生鑿出來的、通往可能‘生’的方向的唯一縫隙!”
“你們可以罵我屠夫,可以視我為惡魔,可以將我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我接受!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詛咒,我林風一肩承擔!”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但如果,你們還有人,不願意文明的火種就此熄滅,不願意我們的後代連仰望星空的機會都沒有,不願意我們所有的愛、恨、記憶、創造……都化為絕對的‘無’……”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沉重與悲慟都吸入肺中,然後化作最後的話語,擲地有聲:
“那麼,就請你們,看著我!跟著我!踩著同伴和親人的屍骨,沿著這條血與火鋪就的道路,繼續走下去!直到……要麼我們迎來黎明,要麼我們所有人,一起在戰鬥中……化為星辰!”
話音落下,整個機庫廣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憤怒依舊在,悲傷依舊在,質疑依舊在。但在這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絕望與決絕面前,一種更深沉的東西,開始在人群中瀰漫。那不是認同,不是原諒,而是一種……在認清最殘酷現實後,不得不做出的、無比艱難的選擇。
那個失去兒子的老人,眼中的瘋狂仇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令人心碎的麻木,他緩緩蹲下身,抱住了頭。
那個學者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
許多人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標語,眼神複雜地看著廣場中央那個孤獨的身影。
他沒有給出完美的答案,他沒有為自己開脫。他只是將血淋淋的現實和同樣血淋淋的選擇,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道德審判的浪潮,未能將他淹沒,卻也未能將他推上神壇。他依舊站在那裡,既非純粹的屠夫,也非光明的救主,只是一個在文明末日的懸崖邊,揹負著所有罪與責,艱難前行的……領路人。
風暴暫時平息,但裂痕已經深深刻下。未來的道路,註定更加崎嶇,更加血腥。而林風知道,下一次需要啟動“情感炮”時,他依然會按下那個按鈕,無論身後是理解,還是更多的詛咒。
這就是他的選擇,他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