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歷2196年3月，諾瓦殖民地宣佈脫離聯邦的訊息傳遍整個疆域時，泰拉星上的大多數人正在享受“意識網路”帶來的便利——他們躺在居住艙的感應椅上，意識在資料的海洋中自由遨遊，從仙女座星雲的即時觀測資料到南極冰蓋下深海熱泉的生物群落，知識不再是需要學習的東西，而是可以直接下載、直接體驗、直接成為的一部分。
沒有人覺得三百萬人的離開是一件大事。
聯邦總人口九百億。三百萬，不到百萬分之零點三。用意識網路中流行的一句話來說：“他們離開的速度，甚至趕不上聯邦一天的新生兒資料更新量。”
但蘇離知道這句話本身就是問題的縮影。
聯邦的新生兒數量已經連續十一個季度下滑。上一個季度的資料剛剛更新：全聯邦九百億人口，單季新生兒不足四百萬。而就在五年前，這個數字是七千二百萬。
生育率崩塌的速度比任何經濟模型預測的都要快。聯邦社會科學院的李維安教授在三個月前發表了一份報告，標題是《種群曲線拐點》。報告的核心結論只有一句話：如果當前趨勢持續，聯邦人口將在未來一百二十年內萎縮至當前水平的百分之十七。對於一個剛剛觸及準神級門檻的文明來說，這不是人口危機，這是存在本身正在消解。
但這份報告在意識網路中的閱讀量甚至沒有進入當日前一千名。排名第一的內容是一條關於“意識共鳴技術2.0版本即將上線”的體驗分享。
蘇離關掉了資料面板，從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轉過身來。窗外是泰拉星北極冰蓋上的極夜，研究院的建築群在黑暗中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像是雪原上散落的熒光菌絲。他已經在這片冰蓋下工作了將近五十年，從一個四十歲的上校變成了年近九十的少將。昇華讓他的生理年齡維持在不到四十歲的狀態，但他偶爾會在深夜感到一種遠比肉體衰老更深的疲憊。
那是時間感知帶來的副作用。他能同時看到一件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這意味著他看到的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那個人的所有可能性疊加在一起的投影。在旁人眼中，他是聯邦最具洞察力的戰略家；在他自己眼中，他只是一個被迫觀看一部已經知道結局的電影的觀眾。
門鈴響了。
不是意識網路中的虛擬訪客提示，而是真實的、物理的門鈴。這個研究院裡已經很少有人使用這種方式了——大多數人更習慣直接在意識網路中發起訪問請求，如果對方接受，雙方的意識投影會在虛擬空間中會面，省去了物理移動的麻煩。
蘇離開啟門。門外站著的是方啟明。
老人的面容被昇華技術穩定在一百一十六歲時的狀態——大約四十歲出頭，頭髮灰白但濃密，眼神依然銳利。但他今天的表情中帶著一種蘇離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
憤怒。
“你看過諾瓦殖民地的最後通訊記錄了嗎？”方啟明走進房間，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沒有。議會把那份記錄列為‘邊界’級機密。”
“我黑進去了。”
蘇離看著這位聯邦最傑出的科學家，沒有說話。方啟明從來不是一個會違反規則的人，除非他認為那些規則本身已經出了問題。
“他們不是逃走的。”方啟明說，聲音壓得很低，“他們是被驅逐的。”
蘇離的瞳孔微微收縮。
“諾瓦殖民地三個月前向議會提交了一份正式申請。不是申請獨立，而是申請建立‘自然人保留區’。他們願意繼續作為聯邦的一部分，只要求在殖民地範圍內維持非昇華狀態，所有居民自願放棄昇華資格，也放棄由昇華者擔任行政管理職務。”方啟明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你知道議會的回覆是什麼嗎？”
蘇離沉默。
“議會根本沒有回覆。”方啟明說，“他們的申請在行政系統中被自動歸類為‘非優先順序事務’。一個由三百萬人提交的、關於他們生存方式的申請，被一個昇華者編寫的演算法判定為不值得人類處理。然後安全委員會派出了三支艦隊，不是去談判，是去‘維持秩序’。所以他們跑了。”
方啟明將一個數據晶片放在蘇離的辦公桌上。
“裡面是全部記錄。包括議會內部的決策備忘錄。”老人直起身，目光直視蘇離，“備忘錄的起草者署名是安全委員會自動化決策系統。沒有人類稽核。沒有人類批准。一個演算法替九百億人決定了一個種族分支的命運。”
房間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蘇離最終拿起那枚晶片，放在掌心。他沒有讀取它——他暫時還不想看到那些內容。但他相信方啟明說的每一個字。
“這只是開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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