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飛的直升機在芬馬克高原的夜空中向西飛去,機艙內的溫度遠高於帳篷外的零下三十度。英格麗德裹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手背上的抓傷正在緩慢地滲血,血滴落在毯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像一小朵墨色的花。她面前坐著四個人。他們在用日語交談,語速很快,她聽不懂完整的句子,但能捕捉到幾個詞——“墨淵”、“陰陽寮”、“安倍”、“吉備”。她看著他們的臉,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們是誰,以及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第一個是年紀最大的,六十歲上下,光頭,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他的眼睛很安靜,像一口沒有波瀾的古井。他盤腿坐在機艙的地板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中握著一串暗紅色的念珠,拇指在珠子上緩緩撥動。
空寂。他就是時空裂縫中逃回的那個老和尚,當日他和伊藤健太,吉貝和彥,安倍遼真以及晁海文。去歷史空間,追殺君墨軒和未雲裳。被功力大增的未雲裳冰封,最後僥倖留得性命,逃回現實世界。
第二個是三十多歲的男人,短髮,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草味,像長期接觸中藥材的人。伊藤健太。他正在用一塊酒精棉擦拭英格麗德手背上的傷口,動作很輕。
第三個更年輕,二十七八歲,穿著黑色的戰術服,腰間掛著一把太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沒有任何紋路。安倍遼真。正抱著手臂靠在機艙壁上,目光落在英格麗德臉上,表情淡漠,但不是冷漠,是那種在觀察的人才會有的專注。
第四個人坐在駕駛座後面,沒有回頭。他穿著深灰色的飛行服,戴著降噪耳機,正在與飛行員溝通。他的側臉在駕駛艙的儀表盤燈光中忽明忽暗,下頜線分明,高顴骨,與他隔了幾個座位的英格麗德曾經見過類似的輪廓。吉備和彥。
晁海文將他們全部交給金家,實際也就是效力於第七辦公室,更確切的說,成為了金錡暗山手中的利刃。
空寂老和尚停下手裡的念珠,緩緩開口:“你醒了。”
“你們是誰?”
“東瀛來的。受人之託。”空寂的聲音很輕。
“誰?”
空寂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機艙窗外那片無邊的夜色上。“君墨軒。他離開東瀛之前,留了一句話給我們——‘如果有一天,英格麗德遇到危險,請你們去救她。’”
英格麗德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個從乾天壺溶洞中離去的中國男人。他走的時候只留了一張寫著衛星號碼的卡片,連頭都沒有回。
“他沒有說什麼時候會有危險。他只是說,‘也許會有那一天。’”空寂的拇指又撥過一顆念珠。“今天就是那一天。”
機艙內的燈光在昏暗的夜航中閃爍著微弱的黃光,吉備和彥站起來,走到英格麗德面前。他很高,比她高出將近一個頭,肩膀寬闊,深灰色的飛行服上沾著雪水融化後的深色水漬。他蹲下來,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與君墨軒胸前那枚形制完全相同,但顏色是灰白色的,表面沒有任何紋路。他將玉簡貼在英格麗德的額頭上。
玉簡的溫度是涼的,英格麗德感覺到一股極細的、像針尖一樣的靈力從玉簡中滲入她的眉心,沿著經脈向下流動,穿過喉嚨、穿過胸口、直抵丹田。丹田中,那團被寂滅之意侵蝕的乾天壺靈殘餘在接觸到玉簡的靈力後猛地一縮,像一隻被燙到的蝸牛縮回了殼裡。
“乾天壺靈還在。”吉備和彥收回玉簡,聲音低沉,語速不快,“沒有被完全侵蝕,只是被壓制了。她的體質特殊,與乾天壺的親和度高,寂滅之意無法在短時間內完全吞噬她。”
“我們能做什麼?”安倍遼真的聲音從機艙壁上傳來。
“送她去中國。送到暗山大人身邊。只有巽風壺的持有者能幫她穩定乾天壺靈。”
“可是未雲裳怎會……”
“不要多言,照主上的命令列事即可。”空寂和尚開口說道。
因為只有他知道,巽風壺的持有者,也是已經有了代替人選。那個人就是譚若兮,雖然說她竊取的巽風壺靈,只是一點點,甚至不到萬一,但是,在金綺暗山的眼中,已經足夠。
甚至後天八壺每一個人,他都存有一份,只要給他時間,就能夠複製,培養,放大,直至完全吞噬她們的本體。
吉備和彥站起來,走回駕駛座後面的位置,重新戴上降噪耳機。直升機在極夜的天空中繼續向西飛行,穿過挪威和瑞典的領空,沿著波羅的海的海岸線向南。
伊藤健太給英格麗德餵了一小杯溫水,告訴她:“主上在銅官窯。我們正在飛往中國。大約十個小時後能到。你需要休息,醒來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英格麗德閉上眼睛,毯子裹緊了一些。手背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用另一隻手按住傷口,感受著脈搏的跳動,慢慢睡著了。在睡夢中,她感覺到了乾天壺靈在丹田中微弱地跳動——很弱,但還在跳。
直升機在中國東北的某處軍用機場降落加油時,英格麗德醒了。她透過舷窗看到跑道上的燈光,看到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塗著中國空軍標誌的戰鬥機。吉備和彥用流利的中文與機場的軍官交談了幾句,然後回到直升機上。空寂的念珠還在撥動,一顆一顆,緩慢而穩定。
伊藤健太從揹包中取出一卷繃帶,重新包紮了英格麗德手背上的傷口,然後用日語說了一句:“她手上的傷口在結痂了,恢復得很快,比普通人快很多。”也許是因為乾天壺靈的存在,也許是因為她長期生活在北極圈內,體質的適應性比常人更強。
安倍遼真抱著太刀,靠在機艙壁上,目光從英格麗德身上移開,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中。太陽快升起來了,但他們的目的地在更遠的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