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德國的陽光透過樹林的縫隙灑進公寓，溫柔得不像樣。我早早醒過來，靠在床頭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東，他眉頭舒展，呼吸平穩，連睡顏都比在國內時放鬆太多，沒有一絲緊繃和疲憊。
今天是他去俱樂部正式恢復訓練的日子，我纏著要跟去，他笑著揉了揉我的頭髮，一口答應：“好啊，帶你去看看我訓練的地方。”
簡單吃過早餐，我們一起驅車前往俱樂部。薩爾布呂肯的俱樂部不大，和國內氣勢恢宏的訓練基地完全沒法比，場館乾淨整潔，器械齊全，卻少了幾分嚴肅的壓迫感，多了些輕鬆的日常氣息。
換好訓練服的東，一上場便立刻進入狀態，揮拍、跑動、擊球，動作依舊流暢利落，每一個細節裡都藏著頂尖運動員的功底。我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安安靜靜地看著，目光一刻也捨不得移開。
俱樂部的隊友們都很友善，訓練間隙會湊過來和東聊天，用德語說笑打鬧，偶爾還會互相調侃，氛圍輕鬆又融洽。沒有人端架子，沒有人刻意疏遠，更沒有暗地裡的較勁和算計，大家就像普通的球友一樣，單純因為熱愛乒乓球而聚在一起。
可我看著看著，心裡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跟東一起之後，我太熟悉國內的訓練模式了——省隊、國家隊那套嚴苛到極致的體系，系統化的體能訓練、精準到分毫的技術分析、針對性的戰術打磨、全天候的科研保障，每一環都扣得死死的，逼著運動員不斷突破、不斷提升。
而這裡的訓練，更像是輕鬆的日常練習。沒有高強度的對抗，沒有系統的體能強化，沒有專業團隊細緻入微的技術拆解，最多隻能維持住現有的狀態，讓競技水平下滑得慢一點，卻再也不可能往上走一步。
我心裡清楚，如果長期待在這樣的環境裡，真到了國際賽場，面對那些保持著高強度訓練的對手，東很難拿出曾經巔峰的狀態。
一絲擔憂悄悄爬上心頭，堵得我有些難受。
可整整一天，我沒有說一句掃興的話，只是安安靜靜陪著他。喝水時遞上水，休息時遞上毛巾，像所有最普通的球迷，守著自己最在意的人。
下午訓練結束，東擦著汗走過來，臉上掛著一層薄汗，卻笑得格外明亮。那不是面對鏡頭時的禮貌微笑，不是賽場上緊繃的剋制笑意，而是完完全全、發自內心的輕鬆和開心。
“累不累？”他伸手牽住我，指尖帶著訓練後的溫熱。
“不累，我又沒訓練，看你訓練很有意思。”我努力把心裡那點擔憂藏起來，回給他一個笑容。
走出俱樂部，夕陽把天空染成暖金色，我們沒有立刻開車回家，就沿著街邊慢慢散步。這裡沒有人圍上來拍照，沒有人認出他是那個拿遍冠軍的大滿貫，他不用戴帽子，不用捂口罩，不用時刻緊繃著注意形象，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年輕人，牽著自己喜歡的人，慢悠悠走在異國的小街上。
他會指著路邊的小店給我介紹，會笑著看我盯著櫥窗裡的小玩意發呆，會順手買一支當地的冰淇淋遞到我手裡，眉眼彎起，溫柔得不像話。
我看著他毫無防備的側臉，看著他眼底純粹的快樂，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擔憂，竟一點點軟了下去。
回到公寓，他洗漱完就躺上了床，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呼吸就漸漸平穩，睡得又沉又安穩。
我側過身，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熟睡的模樣。
燈光很暗，剛好能看清他輪廓清晰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垂著，沒有了平日裡的銳利，只剩下溫順柔和。我伸出手，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髮，心裡翻湧著無數情緒：東，我以前總怕你來到這裡，會耽誤賽場，會丟掉狀態，會離你最愛的最高領獎臺越來越遠。我今天看著訓練館，心裡其實慌得厲害，我怕你再也回不到最巔峰的樣子，怕你受的苦最後都沒了結果。
可我現在看著你，我忽然就懂了。
比起金牌，比起冠軍，比起所有人都要求你贏、要求你強、要求你不能輸，我更希望你能真的開心，真的放鬆，真的被好好對待。
國內的那些日子，我不敢細想。巴黎週期的孤立、打壓、算計、委屈，那些沒人能說的苦，那些深夜裡的難，那些明明你最優秀卻要被不公平對待的疼，都像一根針，紮在你心裡，也紮在我心裡。你從來不說，可我都知道，我都看得懂。
你不是鐵人，你也會累，會委屈，會難過，會想逃。
而這裡，薩爾布呂肯，沒有那些爾虞我詐，沒有那些層層壓迫，沒有人逼著你必須贏，沒有人把你當成工具，沒有人算計你的每一分努力。你只是樊振東，只是一個喜歡打球、可以輕鬆笑、可以自在散步、可以不用戴口罩躲鏡頭的普通人。
水平能不能提升，是輸是贏，好像忽然沒那麼重要了。
你能睡得安穩，笑得真心，不用緊繃，不用防備，不用獨自扛下所有，這就夠了。
這裡的風，這裡的安靜，這裡溫柔的氛圍，正在一點點治癒你。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陪著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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