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亨特街,特平兄弟精工槍械廠。
巨大的煙囪不再僅僅噴吐象徵性的黑煙,而是如同甦醒的蒸汽巨獸般,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咆哮。嶄新的廠房內,不再是昔日分散的手工作坊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令人目眩的金屬長龍——全自動伯克手槍流水線。
巨大的蒸汽輪機在廠房底層轟鳴,粗壯的傳動軸將澎湃的動力傳遞到上層。黃銅與精鋼鑄造的傳送帶如同永不疲倦的河流,平穩地流淌著。一臺臺經過精密改造的車床、銑床、沖壓機如同忠誠的衛兵,沿著傳送帶排列,在預先設定好的程式(由複雜的凸輪、齒輪和連桿機構實現)指揮下,精準地執行著自己的工序。
槍管在專用車床上高速旋轉,被切削出膛線,冷卻液蒸騰起白霧;槍機部件在沖壓機下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哐當”聲,被賦予精確的形狀;胡桃木槍托毛坯在仿形銑床下快速旋轉,木屑紛飛,逐漸顯露出流暢的曲線;最後,半成品在流水線的末端被熟練的工人(現在他們的工作更像是監督和質檢)快速組裝、除錯,一把把閃爍著嶄新幽藍光澤的伯克手槍被放入襯著絨布的成品箱中。
整個車間瀰漫著濃烈的機油、蒸汽、金屬切削液和新鮮木料混合的氣息,震耳欲聾卻又奇異地和諧,如同一曲工業時代最狂野的交響樂。
“成了!真的成了!”老特平——伯克的父親,約翰·特平——站在車間二層的觀景平臺上,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鐵欄杆。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震撼與純粹的喜悅,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條如同精密鐘錶般運轉的流水線。他親眼見證了家族產業從手工作坊到工業化生產的蛻變。產能提升了何止五倍?而且品質更加穩定!他彷彿看到了“特納兄弟”的招牌,將隨著這轟鳴的流水線,響徹整個王國。
伯克站在父親身邊,興奮得像個孩子,手裡還捏著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生產報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讓他心跳加速:“父親!您看!單日產能突破80把!廢品率低於2%!這…這簡直不可思議!”他看向下方流水線盡頭,那些源源不斷被裝入箱中的成品,眼神如同看著流淌的金河。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面揣著雷恩給他的那份“全自動彈藥裝填機”的概念草圖——那將是下一個奇蹟!
老特平的弟弟,工廠的二把手,亨利·特平,一個體型稍胖、但眼神同樣銳利的男人,也在一旁嘖嘖稱奇:“難以置信…真是難以置信。豪斯先生,您這份藍圖…”他看向站在平臺另一側的雷恩,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敬佩,“徹底改變了特平家的命運!這不僅僅是效率的提升,這是…工業的魔法!”
雷恩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細條紋西裝,臉上帶著矜持而滿意的笑容。他感受著腳下地板傳來的輕微震動,那是工業巨獸的心跳。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穿越者都感到一種震撼。前世在圖紙和紀錄片裡看到的流水線,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推動下,在這個蒸汽朋克的世界運轉起來。這感覺,比單純的專利費更讓人心潮澎湃。
“特平先生,亨利先生,過譽了。”雷恩的聲音沉穩有力,蓋過了部分機器噪音,“藍圖只是開始,是特平家族的精湛工藝和果斷投入,讓它變成了現實。這是屬於‘特平兄弟’的榮耀。”他適時地將功勞歸於對方,這讓兩位老派工匠更加受用。
老特平轉過身,用力拍了拍雷恩的肩膀(力道比羅伯特教授輕多了,但依舊讓雷恩身體晃了晃),聲音洪亮:“雷恩!今晚必須慶祝!‘金錨餐廳’,我請客!伯克,你也來!”
當晚,“金錨餐廳”的豪華包間裡。水晶吊燈的光芒柔和,銀質餐具閃閃發光。巨大的餐桌上擺滿了龍蝦、牡蠣、上等的烤牛肉、松露鵝肝……每一道都是價格不菲的珍饈。
約翰·特平熱情地舉杯:“為了特平兄弟精工的新紀元!為了豪斯先生的智慧!乾杯!” “乾杯!”眾人齊聲響應。
雷恩品嚐著鮮嫩的烤牛肉,配著醇厚的波爾多紅酒,食物本身無可挑剔。然而,幾道菜下來,他卻隱隱覺得有些膩味。那是一種深層次的味蕾疲憊。濃重的奶油醬汁、厚重的肉脂、單一的烹飪方式……這些典型的維多利亞式大餐,在最初的滿足感消退後,開始顯露出其單調的本質。他的舌尖,似乎在懷念一種更復雜、更刺激、更……家鄉的味道。
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感,混雜在慶祝的喜悅中。
第二天下午,處理完公司事務,那種對“後世味道”的渴望愈發強烈。雷恩沒有回家,而是讓馬車伕轉向利物浦的“東方街”——一個聚集著來自遙遠東方移民的街區。
街道狹窄,兩側是風格迥異的建築。空氣中瀰漫著香料、海腥、以及一種混合了煙火氣的獨特味道。雷恩漫步其中,目光掃過那些掛著方塊字招牌的店鋪:廣式茶樓、潮州雜貨、還有幾間售賣絲綢瓷器的鋪子。
忽然,一股極其霸道的、混合著辣椒、花椒、豆瓣醬的濃郁香氣,如同無形的鉤子,猛地攫住了雷恩的嗅覺!他精神一振,循著味道望去。
只見街角一間不起眼的小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略顯陳舊、但字跡清晰的木質招牌:“巴蜀味道”。門口甚至還掛著一串小小的紅燈籠。那勾魂攝魄的香氣,正是從這裡飄散出來的!
雷恩的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了幾下。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掛著半截布簾的木門。
店內空間不大,只擺著四五張原木方桌,擦得還算乾淨。牆壁上貼著幾張色彩鮮豔的年畫。空氣中瀰漫的麻辣鮮香氣息更加濃郁,還夾雜著熱油淋在辣椒麵上的“滋啦”聲。
一個穿著灰色對襟短褂、圍著白圍裙、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正從後廚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油鮮亮的菜餚。看到雷恩這個衣著考究、明顯不是常客的“洋人”,他愣了一下,隨即操著口音濃重的英語熱情招呼:“先生,吃飯?裡面請坐!”
雷恩點點頭,在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他目光掃過牆上用中英文寫著幾個菜名的簡陋選單,心中已經有了目標。
“老闆,一份麻婆豆腐,一份回鍋肉,一份魚香肉絲,再加一碗米飯。”雷恩用清晰的中文說道。
老闆(後來知道叫陳大)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先生…您會說中國話?!還…還知道這些菜?”在這個年代,能準確點出這幾道經典川菜的洋人,簡直是鳳毛麟角。
“嗯,喜歡這個味道。”雷恩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