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走,尾氣捲起幾片落葉。他站在原地沒動,直到後視鏡裡那抹身影徹底消失,才轉身,朝地鐵口走去。
女人望著刑天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輕吁了口氣,胸口像壓了片薄雲,說不清是悶,還是輕飄飄地浮著點什麼。
這還是頭一回……她主動開口要人電話,對方卻乾脆利落地謝絕了。往常哪用她張嘴?光是站在那兒,遞名片的人就排得能繞咖啡廳半圈。
“倒真是個怪人。”她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窗玻璃上一道細小的水痕,窗外梧桐枝影搖晃,心口那點沉滯竟也跟著鬆動了些。
刑天走出兩條街,攔下一輛頂燈微閃的計程車,報了酒店名。
回房後先衝了個熱水澡,換上件素淨的灰襯衫。今兒沒跑沒跳,可從商場到醫院這一路,心裡繃著根弦,汗珠子還是悄悄爬滿了後頸。
墊了點東西墊肚子,他套上外套又出了門,直奔附近那家口碑響亮的醫院。
他盤算過:天港地產剛在燕京落成一個高階住宅區,下一步若能在周邊配建一家頂尖綜合醫院,不單能抬升整個片區價值,更能讓住戶真正安心……房子賣得出去,住得踏實,才算落地生根。
這家醫院,在燕京排得上前五,放全國也是掛得上號的老牌三甲。刑天從前臺逛到門診樓,翻了科室導覽圖,又特意在專家名錄前站了會兒,記下幾位心內科和康復科的主任名字與出診時間。
轉得差不多了,他推門出來,正欲穿過門診樓前的林蔭道,忽見斜前方樹影裡,有個熟悉的側影。
是上午在商場裡撞見的那個女人。腳踝裹著紗布,走路仍有些微跛,左手穩穩推著一把銀灰色輪椅。輪椅上坐著位中年婦人,眉眼輪廓與她如出一轍,只是面色略顯清減,眼角細紋淺淺,可那份溫潤氣韻,半點沒被病容掩住。
母女倆正低聲說著話,徐念可低頭指了指路邊一株剛抽新芽的玉蘭,婦人笑著點頭,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拂亂的額髮。
刑天沒靠過去,只遠遠停步,像看一幅不必驚擾的畫。
這時,徐念可手機震了起來。她瞥了眼螢幕,眉頭一蹙,俯身對母親低語幾句,轉身走到幾步外的長椅旁接電話。背影微微繃緊,顯然是不想讓母親聽見。
電話剛接通,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讓一讓!快讓開!”
刑天抬眼……一輛急救平車正被兩名護士疾步推來,擔架上躺著個額頭滲血的年輕人,醫護人員邊跑邊喊,誰也沒留意道旁靜坐的輪椅。
就在平車擦身而過的剎那,車輪猛地蹭上輪椅扶手。
“哐當”一聲輕響,輪椅驟然失衡,順著緩坡朝臺階方向滑去。
徐念可猛地回頭,瞳孔一縮,拔腿就追。可左腳剛發力,踝骨處就是一陣尖銳刺痛,身子一歪,踉蹌兩步,差點跪倒在磚地上。她撐著膝蓋喘氣,眼睜睜看著母親連人帶椅越滑越快,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發不出聲。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從側後方掠出。
刑天一步跨到輪椅後方,右手穩穩扣住椅背橫杆,左手抵住椅背下方,手腕一沉、腰腹一收……輪椅應聲頓住,離臺階邊緣不過半尺。
母女倆同時怔住。徐念可扶著膝蓋直起身,嘴唇微張,一時忘了呼吸;輪椅上的婦人則下意識攥緊了扶手,又緩緩鬆開,望向刑天的眼神里,全是未散的驚悸。
刑天將輪椅輕輕推回原位,蹲下身平視徐念可:“還好吧?”聲音不高,帶著剛洗過澡後的清爽氣息。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眼圈忽然一熱,鼻尖泛起酸意,眼睫垂下去,又飛快抬起來,硬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
刑天心頭一緊……他最怵這個,尤其見不得姑娘家強忍眼淚的樣子。
“哎,您媽可全看見了啊,”他抬手朝輪椅比劃了一下,語氣故意放得輕鬆,“我這純屬見義勇為,可沒趁機佔便宜,您哭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