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的那一刻,李珩的反應快得像一隻被驚動的貓。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抓過手機,拇指精準地按在音量鍵上,連看都沒看螢幕,那動作太熟練了,像是在無數個深夜裡重複過無數次。手機的震動在掌心悶悶地顫了幾下,然後安靜下來,螢幕的光亮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映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付麗。
她睡得很沉。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不留一絲縫隙,眉心舒展,嘴角彎彎上揚,像是在做什麼甜美的夢。她的呼吸很輕很慢,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起伏貼著他的手臂,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隻慵懶的貓在打著呼嚕。她的手臂還搭在他腰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輕輕觸著他的皮膚,即使睡著了也不捨得鬆開。
李珩輕輕抽出手臂。那動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鏡頭,他先把肩膀從她頭下挪開了一寸,停了片刻,觀察她的反應;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他又挪開一寸,她的頭往下沉了沉,枕在了枕頭上,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嗯”一樣的輕哼。
他立刻停住,等她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才繼續往外抽。整個過程花了將近一分鐘,他的手臂從她脖子下完全抽出來的時候,他甚至不自覺地屏住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精密的外科手術。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那種被驚擾後的惱怒,而是一種失去了熟悉溫度的、像小孩子,被拿走了一直抱著的玩偶時,那種空落落。她在睡夢中下意識地伸手,在身邊的床單上摸了摸,沒有摸到他,嘴唇微微撅了一下。
李珩俯身,在她嘴角輕輕吻了一下。那吻很輕,很短暫,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她的眉頭舒展開了,嘴角重新上揚,手也縮回了被子裡,整個人重新安靜下來。
他這才拿著手機下地。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有些涼,涼意從腳底板傳上來,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他沒有穿鞋,就那樣光著腳走到門口,拉開門,閃身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沒有發出聲響。
門外,人體感應的廊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暖色的光暈裡。走廊裡很安靜,兩邊的房間都關著門,沒有燈光透出來。窗外的夜色很深,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沙沙聲透過半開的窗戶傳進來,混合著遠處隱約的蟲鳴。他靠在走廊的牆上,背貼著冰涼的牆面,深吸一口氣,然後接通了孫德武恰好第二次打過來的電話。
“頭兒!”孫德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喜悅。
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彈出來的,帶著一種老警察破了大案後特有的、想要大笑又怕失態的剋制:“程志飛落網了!”
李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落網了?程志飛?秦雪薇的老公?
“根據秦雪薇提供的,她之前在程志飛手機裡設定的隱秘定位資訊,我們提前通知了西南邊防警察。程志飛剛跑到西南邊界,意圖偷渡出境時,被邊防警察當場攔住並抓獲。”孫德武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下可算逮住你了”的痛快,“明天一早,我們的人就出發,去把他押回來。”
李珩沒有說話,靠在牆上,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上。窗外的夜色很深,什麼也看不清,只有竹葉的輪廓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秦雪薇之前居然在程志飛手機上,裝了隱藏定位?而且,她居然主動提供給了警察。這女人,在大是大非面前,還是不糊塗的。他的腦子裡閃過秦雪薇那張臉!那個被他在電話裡罵得狗血淋頭的女人,那個被他當眾拉著胳膊拖進隔壁院子的女人,那個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面、死死抱著他褲腿不放的女人。
他以為她完了,以為她的政治生涯到此為止,以為她會被調到某個邊緣部門坐冷板凳,慢慢被人遺忘。但她沒有。她之前在程志飛手機上裝了定位,她把定位資訊提供給了警察,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將功補過,她在大義滅!
“還有,”孫德武繼續說,聲音裡的喜悅更濃了,“根據你的指示,劉曉燕也在十分鐘前,被我們的同志從城北黃河風景別墅區抓獲。而且,在那個女人的包裡,搜到了一個隨身碟。我們的通知已經初步檢查過了,那裡面記錄的,是劉曉燕留下的證據!現在,她,正在往這邊押送的路上!”
李珩又是猛然一怔。劉曉燕?劉建良的女兒,那個一直藏在暗處、小心翼翼、從不在任何公開場合留下痕跡的女人。她居然留了隨身碟?她居然把證據存了下來?這個女人,不管她留下那些證據,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其他,至少,她比她父親當初聰明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很好。劉曉燕到案後,馬上整理隨身碟證據。必須要三個人以上同時在場,才能進行梳理,仔細檢查,看劉曉燕的證據裡還有沒有牽扯出,其他我們沒有掌握的人員。不管牽涉到誰,一概不許隱瞞,在第一時間形成名單,儘快向我彙報。”
他頓了頓,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另外,馬上安排人手,再次對鄧國強、任麗英、虞歸晚、高蕾、賀大業幾個主要案犯進行提審。看能不能利用程志飛和劉曉燕落網的訊息,從她們身上開啟新的缺口。”
“是!”孫德武的聲音乾脆利落。
“還有!去押解程志飛的人,一定要小心!要務必謹慎!必須保證安全,最好是……多準備幾套應變計劃,要知道,程志飛的背後,未必沒有更大的怪!”
“明白!我安排楚飛親自帶隊,多抽調些人手人,一起過去!”孫德武這次的回答,透著明顯的鄭重。
電話結束通話了,李珩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握在手裡,螢幕的光漸漸暗下去,走廊裡重新恢復了昏暗。廊燈還亮著,橘黃色的。
他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在飛速旋轉——程志飛落網,劉曉燕落網,隨身碟證據,新的提審……案件的主線越來越清晰,那些藏在暗處的魚一條一條地被撈出來,網的盡頭還有什麼?還有沒有更大的魚?有的話,會是何等的存在?他現在還不知道,但快了,應該很快了!
他睜開眼,然後,他推門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