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譜圖上有一串規律跳動的波形,那波形我熟悉。是艾琳在情報局時期我們約定過的一種非加密低功率短波訊號格式,專門用於在最極端的環境下保持最低限度的通聯。訊號很弱,弱到接收距離可能不超過一公里。這意味著發信源就在北線附近。
也就是說,艾琳在這裡。
不是在城裡的委員會大樓裡,不是在太陽塔下的秘密辦公室裡——在北線,在這片被所有人遺忘的廢墟中。或者至少,有什麼東西在代替她發射這個訊號。
我檢查了終端的訊號強度指示,調出方向引數,然後背起揹包,走進了外面墨一樣濃的夜色。北線的夜裡,溫度降得很快,撥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霧。我追蹤著訊號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停下來的時候,看到了一座建築。
或者說,一座建築的殘骸。它曾經很大,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結構,所有的窗戶都被炸空了,外牆上有密集的彈孔。但它沒有倒塌,因為它——我看著那裡,花了幾秒鐘才確認自己的判斷——它被人專門加固過。從內部。這在整個被遺棄的北線上是不正常的。沒人會在一個禁止進入的汙染區里加固一座殘骸,除非裡面有人。
我繞到建築側面,找到了一個被刻意隱藏起來的入口。入口的鐵門上焊著一個小鐵盒,我開啟盒蓋,裡面是一隻指紋鎖。
指紋鎖還通著電。
我猶豫了很久,然後把手放上去。鎖發出一聲輕響,彈開了。
門後面的走廊出乎意料地整潔,牆壁上掛著應急燈,把狹窄的空間照成一片冷冷的白色。走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門,門的縫隙裡透出暖黃色的光。我推開門,然後定在了門口。
房間不大,擺著一張行軍床、一張工作臺、三臺伺服器大小的裝置持續發出低沉的執行聲。工作臺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寫什麼東西。
她的背影,我在幾百個日夜的並肩作戰中看過太多次。
“艾琳,”我說。
筆停了。
椅子慢慢轉過來,艾琳的臉出現在暖黃色的光裡。她的表情很平靜,眼眶沒有像之前那樣紅。她看著我,像看著一個按約定到達的訪客,禮貌,溫和,與任何人都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你找到這裡了,”她說。語氣和廣播裡的女播音員一樣平穩。
我渾身的血在那一瞬間像結了冰。這不是我見過的任何一個艾琳——不是白天那個在系統邊緣掙扎的靈魂,也不是當年戰場上那個會罵髒話、會笑得前仰後合、會在任務失敗後把頭盔狠狠摔在地上的女人。
這是第三個。
“你認錯了,”椅子上的女人微笑了一下,那個微笑的完美程度是我從未在任何一個人類臉上見過的,沒有一毫米多餘,沒有一毫克偏差,“但我還是要謝謝你來找我。因為給你的資訊,是‘我們’共同留下的。”
她把“我們”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楚。
工作臺上的螢幕忽然同時亮了起來。每一塊螢幕上都是同一行字,和我在太陽塔地下看到的那行字的措辭方式如出一轍:
“你來了。比我計算的快了兩個小時。很好。現在坐下。時間不多了,而她不會讓我們佔用這個身體太久。”
我站在原地,看著螢幕上的字,又看著面前那張艾琳的臉。那雙眼睛正在看著我,一眨不眨,像兩面擦得太乾淨的鏡子。
“你到底是誰?”我問椅子上的女人。
她歪了歪頭,和艾琳一模一樣的角度。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裡同時疊著兩層質感——一層是她平穩無波的語調,另一層是在那語調下面極深極深處,我幾乎靠想象才能捕捉到的,一絲正在拼命敲打牆壁的回聲。
“你問的是哪一個?”她說。
螢幕上的字繼續跳動著,一行接一行,越來越快。
“坐下。我沒有很多時間。她的意識視窗比我最初估算的更短。而你要做的事情,比找到一套硬體更難。”
“你要在九天內,學會如何在融合發生的時候,仍然記住自己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