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人生的修仙計劃書》第293章 校準(1)

作者:李孖沐·2個月前

老孫沒有馬上開始校準。

他把硬體放在我膝蓋上之後,轉身去翻那隻被砸得坑坑窪窪的工具箱,從最底層翻出一包還沒拆封的醫用止血海綿和一卷戰前生產的醫用膠帶。他把東西放在我手邊,朝我的鼻子努了努下巴。“你先把自己收拾一下。鼻血滴在我剛焊好的板子上,我不負責返工。”他說這話的時候板著臉,但他在我面前多站了兩秒鐘。那兩秒鐘什麼話都沒有,卻像他以前在情報局帶我的時候每次任務結束後的那兩秒——檢查你是不是還齊全,看你還站不站得穩。

我撕開止血海綿的包裝,按在鼻子上。血已經不怎麼流了,只是鼻腔裡殘餘的腥甜味一陣一陣往上返。我把沾著血的海綿扔進角落的廢物袋,擰開水瓶灌了兩口。水很涼,涼得我的喉嚨猛地收縮了一下。

林素問依然站在窗邊。窗外靛藍色的天光正在往灰白過渡,她的輪廓清晰地嵌在那片光裡。她的手指仍然在搓那顆紐扣,動作機械而規律,像鐘擺。她在看窗外,但北線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有廢墟,只有被炸碎的山脊線和沉默的灰色穹頂。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也許她不是在用眼睛看。融合體的感知方式未必需要眼球對焦,那顆紐扣也許比她的眼睛在接收更多資訊。

“開始校準吧,”老孫說。

我把注意力收回來。硬體外殼的指示燈在穩定地閃著藍光,每隔三秒一次,像心跳。老孫把神經介面協議的副本檔案輸入解碼器,解碼器連上硬體的資料埠,然後他將一組薄如蟬翼的電極貼片依次貼在我的雙側太陽穴、前額正中以及耳後乳突位置。貼片很涼,接觸皮膚的瞬間有微弱的電流感,像被細細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校準會在你的錨點結構上施加一次測試脈衝,”老孫一邊說一邊調著引數,語氣回到了他做技術總工時的嚴肅,“脈衝強度會從零遞增到你當前錨點密度的臨界值再往上加百分之十五。正常反應是你會經歷一次短暫的意識震盪——你會暫時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頭、哪些是外部訊號。震盪會持續十到十五秒。然後你的錨點會自動反擊,所有不屬於你的念頭會被標出來。如果反擊成功,硬體就校準完成。如果反擊失敗——”

“我知道,”我說。失敗了,錨點就碎了。密度從四十一跌回零,之前的所有訓練歸零,而且以我的神經系統的受損程度,重新再來幾乎不可能。

老孫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他從不解釋我已經知道的事,這是他的習慣。

我閉上眼睛。硬體啟動的聲音很低沉,是從物體深處發出來的那種幾乎所有頻率都正好落在人耳聽閾下限的嗡鳴。然後脈衝來了。

起初是壓力。一種從顱骨內側往外推的感覺,像有人在你的腦子裡撐開了一把傘。接著念頭開始紊亂。我在腦海裡叫自己的名字,叫出來的音色卻是別人的。我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昨天的事、剛才第七次訓練的事,但每一件事都像被套上了一層濾光片,色調不對,情緒不對。我記得林素問眼角那道水光,但我不記得我當時是什麼感受了。脈衝正在把它們切成碎片。

震盪持續了也許十秒,也許更久。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然後我的身體先於我的意識做了一個動作——我的右手猛地攥緊了褲子膝蓋處的布料,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那個動作不是任何人命令我做的,它從我身體最底層湧上來,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任何能抓住的東西。

緊接著錨點激活了。它從我想象不到的地方升起來,像地下的泉眼突然打通了,水從岩層深處噴湧而出。它在意識層面沒有形狀,但它在對抗中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感覺——我的大腦在發光。理智上我知道那只是神經元的異常同步放電,但感覺上就是發光。一團白色的、滾燙的光從我的前額葉向後擴散,所到之處,被脈衝攪亂的念頭一個一個被重新擺正。這個是你的。這個也是你的。這個不是——標註,隔離,剔除。

震盪結束。

我睜開眼睛。老孫的嘴張開了一半,手裡拿著的解碼器介面上顯示著一組跳動的資料。林素問從窗邊轉過身來,她的紐扣不搓了。螢幕上韓雲初的字跳了出來:錨點密度44%,脈衝抗性測試透過,校準完成,硬體接入成功。

“四十四,”老孫念出這個數字,然後罕見地笑了。他笑得很淺,嘴角只往上提了一點,就收住了。“你比你看起來能打。”他說完把硬體從解碼器上拔下來,裝進一個防震防水的手提箱,合上釦子,遞給我。“這玩意兒從現在開始就是你的第二個腦子。別摔了。”

我接過箱子。金屬外殼涼而硬,比看起來重。箱子的扣子上有一道磨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覆扣過的——大概是老孫在修復過程中唯一能做的多餘動作。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林素問忽然開口,語氣依然平穩,但內容讓我的手停在了箱子扣上。

“最後一次模擬融合需要達到百分之六十七以上的錨點密度,才能在統一福祉啟動當天承受全頻段的意識覆蓋。按照你目前的神經耐受度衰減曲線來推算,你最多再承受兩次高強度入侵。超過兩次,你識別外部意識的能力會出現不可逆的退化。最好的結果是你的智力不受影響,但你不會再產生拒絕的念頭。最壞的結果——你會徹底失去任何產生獨立意識的生理基礎。”

“第六次之後我的耐受度不是還在安全範圍內嗎?”我問。

“耐受度的衰減不是線性的,”林素問說,“它在第六次之後進入了一個加速下滑的區間。你在第六次結束時的異常放電水平是一百四十,第七次結束降到一百一。看起來是好轉,但實際上是你的海馬體在放棄抵抗——當它不再放電異常的時候,不是因為它健康了,是因為它不再嘗試拒絕外部輸入了。”

老孫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他重新開啟解碼器查了一遍我的神經資料,看完之後沒有說話,直接把螢幕轉向我。上面有兩條曲線,一條是錨點密度的上升曲線,另一條是神經自主反應強度的下跌曲線。兩條曲線在同一個位置上開始分叉——錨點往上走,自主反應往下掉。分叉點之後,兩條線構成一個越來越大的剪刀口。我的錨點每增加一個百分點,我的大腦對“自我”和“非我”的本能分辨力就衰減零點七個。

“你是在用自己的本能換錨點,”老孫說,“等到錨點夠用的時候,你連‘本能’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我拎著箱子站在房間中央,老孫握著解碼器坐在椅子上,林素問站在窗邊。這個畫面在晨光裡凝固了幾秒,然後被我打破了。

“你們是不是有備選方案?”

林素問和老孫同時看向我。老孫的表情是一種我不常見到的複雜——既像被我問住了,又像早就知道我會問而一直在等我開口。林素問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暫停了那顆紐扣。

“有,”林素問說,“讓外部校準者入場。”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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