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挺得很直,但這筆直裡沒有年輕人那種意氣風發,而是一種來自骨骼本身的、無法改變的固執。
像一棵老樹,樹皮已經開裂,枝葉已經凋零,但樹幹依然倔強地指向天空,不是因為還想生長,而是因為它已經彎不下來了。
克萊恩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彌莫撒跟了上去。
老人在他們距離他還有三步遠的時候轉過了身。
大概是聽到了,或者又是別的什麼。
他的面孔比彌莫撒想象的要蒼老得多。
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皺紋,每一條都像是用很細的筆在紙上反覆描了很多遍才留下的痕跡。
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整個人的輪廓都被時間削去了所有的弧度,只剩下最基礎的、最簡陋的幾何形狀。
但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年輕人那種充滿活力的亮,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光。
像一口深井,井口已經被青苔覆蓋了大半,你看不清井底有什麼,但你往裡面丟一顆石子,等很久很久,才能聽到那一聲極遠的迴響。
“克萊恩。”他說。
克萊恩的步子滯了一下。
“父親。”他應道。
老人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彌莫撒臉上,似乎有些困惑,但好像又好像有些不在意,又看向了克萊恩。
“你是來找我的。”老人說。
“是。”克萊恩說,“護工說你又出來了。我過來接您回去。”
“我沒有走丟。”老人的語氣很平,沒有不滿,沒有辯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知道我在哪裡。我知道我要去哪裡。我還沒有走到需要別人來接的程度。”
克萊恩沉默了片刻。
“您在哪裡?”他問。
老人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更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平靜的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那一點漣漪緩慢地盪開,在到達岸邊之前就已經消散了。
“我在墓園。”他說,“我在找我自己的名字。”
克萊恩沒有接話。
老人轉過身,重新面朝北邊的曠野。風吹過來,把他外套的衣襬吹起來,發出一種類似翻書頁的沙沙聲。
“你不應該在這裡。”彌莫撒開口了。
老人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根被風撥動的琴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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