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畫著圈:“張衙內那邊,你先敷衍著。告訴他,人,我一定會給他找到。但活要見人,死,”他頓了頓,語氣森然,“我要親眼見到屍首!”
“是,老爺。”王管家應道,又問,“那咱們接下來……”
“加派人手!”李員外斷然道,“不必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重點查西邊入山的那幾個隘口,問問附近的村落,近幾個月有無生面孔出現,有無人家突然多出女眷,或者採購了超出常量的米糧布匹。還有,”他眯起眼,“留意有無形跡可疑的貨郎、遊醫,或者……手藝特別好的工匠出入。”
他到底是老奸巨猾,思慮周詳。兩個女子要藏匿,總要吃喝用度,難免會與外界有細微的接觸。而陳巧兒那雙巧手,他印象深刻,若她們真被人所救,憑藉手藝換取庇護,也並非不可能。
王管家心領神會:“老爺高見!小的這就去安排,定把網撒得更密些!只是……”他面露難色,“這需要的人手和銀錢……”
“儘管去辦!”李員外揮揮手,不耐道,“銀子不是問題。記住,此事要隱秘,不要大張旗鼓,免得打草驚蛇。”
“是,小的明白。”王管家躬身領命,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李員外粗重的呼吸聲。他獨自坐在太師椅上,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那幅《雙姝遊春圖》,眼神變幻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冰冷而扭曲的笑意。
“陳巧兒,花七姑……你們最好是真的死在了山裡。若是讓老夫知道你們還活著……”他低聲自語,聲音如同毒液般在空曠的書房裡蔓延,“這莽蒼山,就是你們最終的埋骨之地!”
山谷之中,日頭漸漸西斜。
陳巧兒和花七姑對李員外那愈發收緊的羅網一無所知。她們剛結束了下午的課程——魯大師今日講解的是一種利用水流驅動的“記裡鼓車”原理,結構之精妙,讓陳巧兒這個見過現代機械的人都歎為觀止,直呼古人之智不可小覷。
魯大師講完,照例佈置了繪製結構分解圖的功課,便揣著他的酒葫蘆,晃悠著去了後山,說是要去尋訪老友對弈。谷中便又只剩下她二人。
花七姑在灶間準備晚飯,炊煙裊裊,帶來食物的溫暖香氣。陳巧兒則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對著圖紙冥思苦想,不時用自制的炭筆寫寫畫畫。那隻會飛的木雀被她放在桌角,像個小守護神。
一陣山風穿過竹林,帶來幾分涼意,也吹動了魯大師工坊屋簷下懸掛的一串風鈴。那風鈴並非尋常之物,是由大小不一的竹管和幾片打磨光滑的薄金屬片構成,是陳巧兒根據現代聲學原理稍作改良的小玩意兒,風過時,聲音清越悠揚,能傳得很遠。
此刻,風鈴叮咚作響,聲音似乎比平日更急促了些。
陳巧兒起初並未在意,直到她隱約聽到,在風鈴的間隙,似乎夾雜著另一種聲音——一種極細微的,像是枯枝被刻意踩斷的“咔嚓”聲,來自山谷入口的方向。
她猛地抬起頭,放下炭筆,側耳傾聽。
風聲,鈴聲,溪流聲,一切如常。方才那聲微響,彷彿只是錯覺。
“怎麼了?”花七姑端著一盤清炒野菜走出灶間,見她神色有異,輕聲問道。
陳巧兒蹙著眉,搖了搖頭:“沒什麼,可能聽錯了。”她站起身,走到院門邊,朝著谷口那片茂密竹林望去。夕陽餘暉將竹林染上一層金邊,幽深靜謐,看不出任何異常。
“許是野兔或者山雞路過,”花七姑將菜放在石桌上,走到她身邊,柔聲道,“這山谷隱蔽,又有魯大師佈置的機關,尋常人找不到的。”
陳巧兒點了點頭,壓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不安,努力笑了笑:“嗯,大概是我想多了。”魯大師確實在入谷處設定了一些簡單的障眼法和觸發機關,她們入住後,陳巧兒還在一些關鍵位置,利用絲線、鈴鐺和彎曲的竹片做了幾個簡易的預警裝置。
或許,真的是風聲鶴唳了吧。
她挽住花七姑的手臂:“吃飯吧,我餓了。”
兩人回到石桌旁,在暮色四合中享用簡單的晚餐。山谷依舊寧靜安詳,彷彿世外桃源。
然而,陳巧兒沒有注意到,在她方才望向的那片竹林邊緣,一叢矮灌木的葉片上,沾著幾點與周圍青翠格格不入的、已經乾涸發黑的泥漬,那泥漬的紋路,絕不像是野獸足跡。
而在更遠處,山谷入口那條被藤蔓巧妙遮掩的小徑旁,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上,一道淺淺的、新鮮的劃痕,正無聲地訴說著不久之前,曾有不屬於這裡的東西,悄然觸碰過這片禁忌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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