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粥棚前,三架水車同時停轉。
陳巧兒指尖還沾著昨夜畫到寅時的炭灰,此刻卻僵在半空。人群竊竊私語彙成嗡嗡的潮水,將她與那三具沉默的龐然大物一同圍困在沂水河畔。她清楚地看見,排在最前頭的那個老工匠嘴角,有一閃而過的、得逞的冷笑。
事情起得毫無徵兆。
州府周大人三日前在官眷茶會上,隨口讚了句“陳娘子心思奇巧”,這話隔夜便長了腳,踩遍了沂州工匠行的門檻。昨日,州府工房正式下文,委請陳巧兒“參詳”城東老舊水車的改良方案——雖只是個諮詢名頭,卻已觸了某些人的逆鱗。
花七姑天未亮便去採買早點,回程時被粥棚的異樣驚住。她撥開人群,看見巧兒正蹲在水車基座旁,衣襬浸在晨露裡也渾然不覺。
“不是天災,是人禍。”巧兒沒抬頭,聲音壓得極低,指尖撫過一根主軸榫頭處新鮮的鑿痕,“榫眼被人用軟木屑混油泥填堵,運轉發熱後便膨脹卡死。手法很老道,留了自然磨損的假象。”
七姑蹲下身,借整理巧兒衣領的姿勢耳語:“左側人群中,穿赭色短打、額有青疤的那個,盯你許久了。”
巧兒餘光掃去,那疤面漢子抱臂而立,見她望來,非但不避,反而抬高嗓門:“喲,這就是周大人欽點的‘巧工娘子’?一來就咒咱們吃飯的傢伙什停轉?該不會是自個兒沒本事,先找由頭吧?”
粥棚管事匆匆趕來,抹著汗:“陳娘子,這、這每日兩百擔糧,可全靠這三架水車磨面……”
人群騷動起來。質疑的目光如芒在背。巧兒緩緩起身,晨光勾勒她單薄卻挺直的肩背。穿越前作為建築工程師的職業本能,在血液裡甦醒——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戰場。
“給我一個時辰。”她聲音清亮,壓過嘈雜,“若修不好,我陳巧兒自請離開沂州,永不談匠作之事。”
疤面漢子嗤笑:“好大的口氣!若修好了呢?”
“修好了,”巧兒轉身,目光如清泉直直照向他,“請閣下當著眾鄉親的面,說說這榫頭裡的木屑油泥,是何時、如何‘自然’跑進去的。”
漢子臉色一僵。
巧兒不再理會,徑自走向最近的水車。七姑已默契地召來粥棚夥計,搬來木梯、粗繩、幾樣簡單工具。圍觀者愈聚愈多,有擔憂的百姓,有好奇的閒人,更有不少聞訊趕來的工匠,遠遠站著,神情各異。
檢查比預想更糟。三架水車,每架榫頭受損位置皆不同,一處明損,兩處暗傷,且卡死程度各異。若按古法,需拆卸整個傳動結構,費時至少兩日,且需多名熟練工匠協同。
“他們算準了你人手不足。”七姑遞上汗巾,低聲道。
巧兒搖頭,腦中飛速掠過《工程力學》教材上的圖示,與魯大師手札中“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案例碰撞、融合。她忽地抬眼,望向沂水河道:“七姑,幫我測流速,取河面最急處與最緩處的水深、流速。”
又喚來管事:“找兩根最結實的船纜,再備四根碗口粗、丈二長的硬木槓,要直。”
眾人不解其意。只見巧兒挽起袖子,親自執炭筆在地上勾畫:利用水流自身力量,透過槓桿與纜繩構成的臨時傳動系統,反向牽引卡死的軸件……
“這是……以水治水?”一位老木匠忍不住湊前,眯眼細瞧。
“是借力打力。”巧兒筆下不停,“水車卡死,是因內部阻力大於水流推力。我們便在上游造一個‘臨時水車’——不必成型,只需將推力透過纜繩、槓桿,精準傳遞至卡死的榫頭節點,助其突破臨界點。關鍵在力矩換算與施力角度……”
她說的詞彙有些古怪,但勾勒的原理圖卻清晰易懂。幾個年輕工匠眼中漸漸亮起光。
七姑的測量資料很快送回。巧兒心算片刻,調整了圖上幾個尺寸。疤面漢子起初不屑,看著地上越來越複雜的幾何與力學圖示,臉色漸沉。
“需要八個力氣大、聽指揮的人。”巧兒抬頭。
“我來!”“算我一個!”方才那幾個年輕工匠竟搶先站出。百姓中亦有力夫響應。七姑已指揮夥計將木槓、纜繩運至河邊。
實施遠比圖紙艱難。
纜繩需在湍流中固定,木槓支點需在滑膩的河岸泥地上找到穩固的平衡。第一次嘗試,因一支木槓滑動,前功盡棄。疤面漢子趁機鬨笑:“花架子!耽誤大夥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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