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量繩第三次斷裂時,陳巧兒看見了蹲在望江樓殘柱下的那個黑影。
晨霧剛散,沂州州府東郊的望江樓遺址前已聚了十餘人。陳巧兒握著斷成三截的麻繩,指尖摩挲著斷裂處的切口——太整齊了,像是被利刃劃過兩次,再偽裝成自然崩斷。
“陳娘子,這已是今日第三次了。”跟隨的年輕匠人阿青壓低聲音,“定是有人作祟。”
花七姑提著竹籃從石階走來,籃中茶水已涼。她瞥見陳巧兒手中的斷繩,眉頭未皺,只將茶盞遞過去:“西側廊柱下有兩個生面孔,卯時就在那兒轉悠,說是採藥,揹簍裡卻半株草藥也無。”
陳巧兒抿了口冷茶。晨露混著江風撲在臉上,她望著眼前這座始建於前朝的古樓——三層木構已傾頹近半,簷角坍塌,僅存的樑柱上雕著模糊的纏枝蓮紋。按照周大人的要求,需在三個月內修復主樓,且“既要復舊如舊,又要堅固勝昔”。昨日在州府工房初看圖紙時,那位孫大師便冷笑著將一疊地契般的厚冊推到她面前:“這是三十年來七位匠師留下的勘測記,最詳者丈量了二十七日仍未敢動工。陳娘子若能在十日內給出可行方案,孫某願拜師學藝。”
話裡的刺,比這斷繩的切口還鋒利。
“七姑,”陳巧兒放下茶盞,“勞你跑一趟工房,就說我需要近三十年沂州的水文志、地震錄,還有……所有參與過望江樓勘測的匠人名錄。”
“現在?”
“現在。”陳巧兒從懷中取出魯大師贈的那捲軟尺,熟牛皮鞣製,內嵌細銅絲,是老師傅壓箱底的寶貝,“他們既要看我的本事,我便從他們最熟悉的地方量起。”
午時未到,花七姑帶回的不僅是文書,還有一條訊息。
“工房那位掌案推三阻四,說水文志需知府批條。”她將一疊泛黃紙冊放在殘破的石供桌上,聲音輕而清晰,“我繞去後院茶廳,正逢幾位官眷在品新到的龍團。便斗膽獻了半曲《踏莎行》,又煮了盞桂花引——掌案的夫人恰好在座。”
陳巧兒抬眼。七姑鬢邊微溼,袖口沾著茶漬,眼裡卻亮著江波似的光。不必多問,那“恰好在座”的夫人,定是七姑用三支小令、兩道茶藝“請”來的。
“半個時辰後,掌案親自送了這些來。”七姑翻開最上一冊,指著一行硃批小字,“你看這裡。”
那是二十年前的勘測記,落款處寫著“匠人孫守業”——正是如今那位孫大師。記錄極簡,僅寫了“樓基西傾三寸,建議拆重建”。但在頁緣空白處,卻有另一行蠅頭小楷,墨色已淡:“七月暴雨,西側地陷,疑有暗河舊道。”
陳巧兒心臟一緊。她快步走向西側殘柱,蹲身探手,插入磚石縫隙。觸感潮溼陰冷,與東側的乾燥截然不同。
“阿青,取竹竿來!”
三丈長的細竹竿從縫隙垂直下探,近兩丈處驟然落空。陳巧兒伏地將耳貼地,以石輕擊柱基——迴音空漾,如叩朽木。
“地下有空洞。”她起身,拍去掌上灰土,“而且正在擴大。”
望江樓臨江而建,百年江水沖刷,地下形成暗河或溶洞本不稀奇。但若前任勘測者明知此患卻隱而不報,甚至建議“拆重建”這般勞民傷財的方案,其心可誅。
“孫大師當年不過二十餘歲,若敢瞞報這等要害,背後定有人撐腰。”七姑低語,“方才在茶廳,我聽一位老典吏的夫人說起往事——二十年前主持望江樓修繕的,正是如今已致仕的魏通判,而魏通判的侄女,嫁給了李員外的長子。”
李員外。這個名字如陰雲般再度壓來。
陳巧兒閉目片刻。穿越前參與古建修復專案的記憶翻湧而出:岩土雷達探測、三維雷射掃描、微擾動加固技術……那些遙不可及的現代手段在此刻化作另一種靈感。她睜開眼,走向那堆泛黃的文書。
“七姑,幫我找兩樣東西:一是沂州近五十年的潮汐記錄,二是州府庫中可用的材料名錄——尤其是石灰、糯米、細沙的存量。”
“你要用三合土?”七姑敏銳地問。
“不止。”陳巧兒展開空白圖紙,炭筆在紙上劃出流暢的弧線,“暗河掏空地基,我們不能填,只能繞。我要給這座樓‘穿一雙新鞋’。”
未時三刻,周大人竟親臨現場。
這位年過四旬的州府同知穿著常服,只帶了兩名隨從,站在殘樓前仰頭看了許久,才轉向正在計算資料的陳巧兒:“孫大師今晨遞了稟帖,言女子掌工有違祖制,且斷言你十日內必出紕漏。”
陳巧兒停筆,行禮:“大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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