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明清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語氣沉了沉:“你們的任務,是開拓市場、佔領市場,這活兒跟普通銷售不一樣,一般人幹不了。你們不光要賣產品,還得跟客戶一起搞定配套技術,把咱們的產品跟人家的裝置對接好。所以你們打交道的,不光是採購,還有對方的技術人員,甚至是行業專家。”
他掃了眼五個年輕人緊繃的表情,又放緩了語氣:“也別太緊張。他們是專家,但不代表啥都懂,你們講的是咱們自己的產品,是你們天天摸的東西,這就是你們的優勢。跟他們談技術的時候,大方點,舉止別毛躁,別誇誇其談,也別縮手縮腳,把握好度就行。”
“要是能多瞭解點上下游產品,就更好了。” 華明清往前探了探身,眼神里滿是期許,“搞清楚咱們的產品跟上下游的關聯,各自起啥作用,會互相影響啥,你懂的比他們多,談判時自然能佔主動。這事兒急不來,但你們得往心裡去,多學多問。需要買書就買,找我報銷,這點錢別省。你們五個也能互相推薦,人手一套都成,將來,我還指望你們帶徒弟呢!”
“帶徒弟?” 五個年輕人愣了愣,隨即都笑出了聲,會議室裡的緊張感一下散了不少。
“別笑,” 華明清也跟著勾了勾嘴角,“說不定三個月,最多半年,你們就得挑大樑帶新人。現在覺得輕鬆,等上手了,有你們忙的。”
又喝了口茶,他話鋒一轉:“剛才聊的是技術,現在咱們說實打實的銷售。有人說,咱們賣的是技術產品,這話不全對。咱們賣的,是產品加服務,得把服務貫穿到銷售的每一步。”
他故意停了兩秒,等五個年輕人在筆記本上記完,才繼續說:“服務分三塊:售前、售中、售後。你們現在做的,就是售前服務,沒有好的售前,哪兒來後續的銷售?這點不用我多說,你們心裡都有數。”
“重點說售前該怎麼做。” 華明清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咱們把售前做紮實,就能做到‘人無我有’—— 畢竟以前咱們在這方面落後太多了。你們本來就是搞設計的,產品的前後左右上下游怎麼連線、有啥用途,閉著眼都能說清楚,上手肯定快。前幾天你們畫的圖我看了,挺好,意思都表達到了。”
“關鍵是談話技巧。” 他話鋒又轉,語氣嚴肅了些,“記住,謙虛是美德,也更容易讓人接受,沒人願意跟傲氣的人打交道。跟對方技術人員聊的時候,沉住氣,別輕易表態,先摸透人家的需求,再開口。老祖宗說的‘緊眨眼,慢開口’,用在這兒正合適。”
“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華明清抬眼掃過眾人,“前陣子讓你們跟銷售人員對接,就是讓你們選目標,多挑幾個,撒大網才能捕到魚。別指望每次談判都能成,得有失敗的心理準備,百折不撓才能幹成事。現在說說,你們都選了哪些目標,打算怎麼幹?”
朱瑞寧先開了口,說想主攻華東片區的幾家重工企業;張宏明盯上了北方的農機廠;王社慶、葛偉涵、薛方林也陸續說了自己的目標和思路。華明清聽得仔細,等每個人說完,都逐一點評:“瑞寧,華東那幾家重工對介面精度要求高,你得把咱們產品的公差資料細化成表格,帶著方便人家看;宏明,北方冬天冷,得跟客戶說清楚咱們產品的低溫適應性能,別漏了這點……”
從出差要帶的技術資料,到跟客戶初次接觸該注意的細節,他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前幾天跟銷售人員開會,我提了誠信。” 華明清的語氣又沉了下來,“誠信這倆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對家庭要誠信,對廠子要誠信,你們出去,一言一行代表的不光是自己,更是瓊花廠。”
“對家庭的誠信,我不多說。”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別沾,你們都是男子漢,得對自己、對家裡人負責。對廠子的誠信,你們手裡的小冊子 ——《行為規範》《保密守則》《資訊採集辦法》,都好好看看。”
“尤其要注意保密。” 華明清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們以前沒做過經營,可能沒概念,但市場競爭的殘酷性,我必須跟你們說清楚。銷售政策、價格策略、承包合同,這些都是商業機密,是廠子的生命線。咱們廠八千多口子人,連著八千多個家庭,都指著廠子吃飯,要是因為你們的疏忽洩了密,對手搶了客戶,大家工資都發不出來,你心裡能踏實?”
“現在市場經濟剛起步,同行之間不擇手段的事以後會越來越多。” 他頓了頓,語氣又軟了些,“你們跟普通銷售不一樣,將來都是廠裡的頂樑柱,得更嚴格要求自己。‘人無信不立’,不光對人,對企業也一樣,廠子沒誠信,誰還願意跟咱們合作?跟客戶打交道,拿不準的就請示,別硬撐。說‘我回去請示下’,人家不會覺得你沒本事,反而會覺得你穩重,沒人不願意跟穩重的人合作。”
喝了最後一口茶,華明清把杯子放在桌上:“廠裡的打算跟你們透個底,半年後,你們每人從設計處挑一兩個助手,帶在身邊,要麼放辦公室畫圖,要麼跟著跑市場,這樣效率能提上來。現在是四個片區,將來每個片區都要配兩三個技術銷售,隊伍得擴大。這次招的三十個銷售人員都有學歷,好好培養,將來都能加入你們的隊伍。回去準備準備,儘快出發,我等你們的好訊息。”
把五個年輕人送走,華明清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身上的擔子實在太重了:技術、銷售兩大塊已經夠忙,黨務上還得管紀委、宣傳、辦公室。高天林自從被免了黨委委員,技術上的事基本不管了,底下人有事都往他這兒跑;而技術跟質量從來都是綁在一起的,這又成了新的挑戰。
姚正國看在眼裡,打心眼裡高興,這年輕人不光有本事,還能扛壓力,一點都不怯場。看著華明清整天連軸轉,從車間到辦公室,從銷售處到設計處,腳不沾地,他也心疼,乾脆沒跟華明清商量,直接從辦公室挑了個叫魏玉林的小夥子,安排到黨委辦,專職當他的秘書。
“姚廠長,現在的工作我還扛得住,我太年輕了,用秘書不合適。” 華明清找到姚正國,語氣帶著點無奈。
“你懂個啥!” 姚正國把菸蒂摁在菸灰缸裡,語氣不容置疑,“配秘書跟年齡沒關係,跟你這崗位有關係!瓊花廠的黨委副書記、副廠長出去辦事,連個秘書都沒有,像話嗎?這關乎廠子的臉面!再說你分管的活兒這麼多,也確實需要個人搭把手。別廢話了,就這麼定了,趕緊給小魏安排工作,別讓人家小夥子為難。”
華明清沒法子,只能點頭應下。
可麻煩還是來了,銷售的事千頭萬緒,技術的事瑣碎繁雜,最頭疼的是質量問題。他不分管質量,可質量跟銷售牢牢綁在一起,銷售人員天天反饋客戶投訴,三包問題層出不窮,他想躲都躲不開。
他早就發現了不對勁,廠裡有個《物資回用辦法》,不合格的零件只要打申請,就能 “回用” 到生產線上。在他看來,這就是對質量的放任,是打自己的臉。他讓顧衛忠去查這個辦法的出處,顧衛忠跑了好幾天,回來苦著臉說:“華書記,這是老規矩了,我問了廠裡的老職工,他們進廠的時候就有這個辦法,根本找不到源頭。”
“找不到也得找!” 華明清的語氣硬了些,“問老領導,問退了休的師傅,總能找到根兒。怎麼廢除,你也得琢磨琢磨。”
顧衛忠雖然委屈,還是點了點頭。
華明清知道,自己不分管質量,沒法直接插手,只能用 “拖” 字訣,碰到回用申請,能拖就拖,實在拖不過去,就推給高天林:“高總,這回用的事兒,您是技術老領導,還是您定奪合適。”
可自從分管銷售,質量問題就像根刺,扎得他越來越疼。銷售人員跟三包科的矛盾也越來越突出,三包科歸質量部管,他想插手都難。在權力這事兒上,華明清向來謹慎,他知道,不管哪個派系,都把手裡的權力看得比啥都重,沒人願意輕易放手。質量問題更是個隱形炸藥庫,牽扯的人太多,一旦炸了,不知道會傷到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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