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業沒接,把橡皮推回去。“俺有。”
放學後,繼業抱著小鷹杆,蹬蹬蹬跑回家。王曉娟已經把飯端上桌了,繼業洗了手,在炕沿邊坐下,把那根小鷹杆靠在炕沿邊,和老蔫叔那根並排放著。
“娘,俺今兒個學了一個字。”
王曉娟把碗遞給他。“啥字?”
“山。長白山的山。”
王曉娟沒說話,把兒子棉襖領口的扣子繫緊。“中。”
繼業把那碗飯扒得飛快,吃完了,把碗擱下,抱著小老蔫蹲在門口,把那根小鷹杆戳在地上。“小老蔫,俺今兒個學了一個字,山,長白山的山。”
小老蔫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珠緩緩轉動。
“俺爹說,長白山是俺們獵戶的根。”繼業把小臉繃緊,“小老蔫,你的根也在長白山。”
小老蔫撲稜了一下翅膀,沒飛走。
十月,長白山的秋天來得格外早。榛子林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過,金箔似的葉片嘩啦啦往下飄,落在翠花坊的屋頂上,落在敬老院的門檻前,落在合作社門口那根戳了半年的楸木鷹杆上。
三嫂劉翠花站在敬老院門口,把那根紅綢子系在腰間,繫緊,望著那片金黃的榛子林。劉三柱蹲在她旁邊,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
“姐,今兒個獵隊秋獵,俺得進山。”
三嫂沒說話,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中。你小心點。”
劉三柱把那截紅綢子掖回褲腰裡。“姐,你放心。”
秋獵是獵隊每年的大日子。野豬、狍子都養了一夏天的膘,正是最肥的時候。王建國帶著獵隊進山,孫鐵柱扛著老掃帚跟在後面,李二虎、王老五、趙鐵錘,獵隊十七個人,一個不落。楊振莊走在最後,把那根楸木鷹杆扛在肩上。繼業抱著那根小鷹杆跟在他爹後頭,小老蔫蹲在他臂上,琥珀色的眼珠緩緩轉動。
三嫂沒跟著去。她蹲在敬老院門口,把那根紅綢子捋平,望著獵隊消失在野狼溝的方向。
三嫂是在採蘑菇的時候遇見猞猁的。
敬老院的老人們想吃榛蘑燉小雞,三嫂一個人揹著筐進了榛子林。她蹲在地上,把那根紅綢子系在腰間,繫緊,撥開一蓬枯草,底下露出幾叢金黃色的榛蘑,傘蓋還沒完全開啟,嫩生生的。她把蘑菇一朵一朵摘下來,擱進筐裡,摘了半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猞猁蹲在五步開外的老柞樹上,琥珀色的眼珠盯著她。
三嫂腿軟了,把那根紅綢子從腰間解下來,攥進手心裡。猞猁沒動,就那麼蹲在樹枝上,尾巴慢悠悠地甩。三嫂慢慢往後退,退了三步,猞猁從樹上跳下來,擋在她面前,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叫。
三嫂不敢動了。她把那根紅綢子攥得更緊了,把筐擱在地上,從筐底摸出那把採蘑菇用的小刀,刀刃還沒她手掌長。
猞猁往前邁了一步。
“砰!”
槍聲在榛子林裡炸開,猞猁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轉身就跑,鑽進灌木叢不見了。劉三柱從林子深處衝出來,端著獵槍,槍口還冒著青煙。他跑到三嫂跟前,腿一軟,跪在泥地裡。
“姐,姐!你沒事吧?”
三嫂蹲下身子,把那根紅綢子攥進手心裡。“三柱,你咋來了?”
劉三柱沒答,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塞進她手裡。“姐,俺在山上聽見獵狗叫,心裡不踏實,就下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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