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三月，翠花坊接到了一封來自省城的信。信是省城百貨大樓採購部寫的，牛皮紙信封，右下角印著紅字，說經過考察，決定引進翠花坊的開口笑榛子和榛子醬，請合作社派人去省城籤合同。
三嫂劉翠花把信看了三遍，不認得的字讓若蘭念給她聽。聽完，她把信疊好，塞進懷裡，把那根紅綢子系在腰間，繫緊。“三柱，你跟姐去省城。”
劉三柱蹲在門口，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姐，俺沒坐過火車。”
三嫂沒說話，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俺也沒坐過。”
省城離靠山屯四百多公里，坐火車要六個多鐘頭。三嫂和劉三柱天沒亮就起來了，三嫂把那件壓箱底的藍布衫翻出來，熨平，換上。劉三柱把那身藏青色勞動布工作服穿上，袖口挽了兩折，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襯衣領子。姐弟倆揹著帆布包，走到屯子口老槐樹下，等著王建國開車送他們去縣城火車站。
繼業抱著小老蔫，蹲在槐樹下，把那根小鷹杆抱在懷裡。“三娘，你啥時候回來？”
三嫂蹲下身子，把繼業歪了的扣子重新系好。“過兩天就回來。”
繼業把小臉繃緊。“三娘，你給俺帶好吃的。”
三嫂沒說話，把繼業棉襖領口的扣子繫緊。“中。”
縣城火車站是個小站，只有慢車停。三嫂和劉三柱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把窗戶推開一道縫，望著站臺上送行的人。王建國站在站臺上，使勁揮手，繼業騎在他脖子上，小老蔫蹲在他臂上，琥珀色的眼珠緩緩轉動。
火車開了，三嫂趴在車窗上，望著縣城漸漸遠去，望著靠山屯的方向，把那根紅綢子從腰間解下來，攥進手心裡。劉三柱坐在她旁邊，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
“姐，”他沒抬頭，“省城大不大？”
三嫂沒答，把圍裙邊攥緊。“大。”
“比縣城還大？”
“大多了。”
劉三柱沒再問，把那截紅綢子攥得更緊了。
省城百貨大樓在市中心，十層高，玻璃幕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三嫂站在大樓門口，仰著脖子瞅了半天，把那根紅綢子系在腰間，繫緊。劉三柱蹲在她旁邊，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
“姐，這樓真高。”
三嫂沒說話，把圍裙邊攥緊。“走，進去。”
採購部在七樓，三嫂和劉三柱坐電梯上去。電梯門一開，三嫂腿軟了一下，劉三柱扶住她。採購部經理姓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捲髮，戴副金絲邊眼鏡，說話乾脆利落。
“你就是劉翠花？”
三嫂把腰板挺直。“俺是。”
孫經理把那瓶榛子醬從櫃子裡拿出來，擱在桌上。“這榛子醬是你做的？”
三嫂把那根紅綢子捋平。“是俺做的。”
孫經理點點頭。“我們百貨大樓想引進你們的產品，開口笑榛子和榛子醬，先試銷三個月。銷量好，籤長期合同。”
三嫂把那根紅綢子攥進手心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