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簽了,三嫂把那份合同疊好,塞進懷裡。孫經理留他們吃飯,三嫂說不用了,帶著劉三柱走出百貨大樓,站在門口,望著街上車水馬龍。
“三柱,咱去給繼業買好吃的。”
劉三柱把那截紅綢子掖回褲腰裡。“中。”
三嫂給繼業買了兩板動物餅乾,給王曉娟買了一塊布料,給楊振莊買了一條圍巾,給敬老院的老人們買了十斤糖果。大包小包拎著,坐火車回縣城,再坐班車回靠山屯。
到屯子口時,天已經擦黑了。繼業蹲在老槐樹下,把小老蔫抱在懷裡,遠遠看見班車從二道嶺拐過來,騰地站起來。“三娘回來了!”
三嫂從班車上下來,把那兩板動物餅乾塞進繼業手裡。“給。”
繼業把餅乾捧在手心裡,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三娘,你真好。”
三嫂沒說話,把那根紅綢子系在腰間,繫緊。“中。”
三嫂從省城回來以後,整個人像是換了芯子。以前她站在翠花坊門口,叉著腰罵送貨的小工,嗓門能傳出二里地;現在她還是叉著腰,可罵人的話少了,偶爾還誇一句“這貨碼得齊整”。王老好媳婦私下跟劉大嫂嘀咕:“翠花嬸兒去了一趟省城,咋跟變了個人似的?”劉大嫂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壓低聲音:“人家現在是副廠長了,見過大世面了,能跟咱一樣?”
三嫂聽見了,沒說話,把那根紅綢子系在腰間,繫緊。
省城百貨大樓的試銷合同簽了三個月。三嫂把合同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要看一遍。不認得的字讓若蘭念給她聽,唸完一遍,她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若蘭,‘試銷’是啥意思?”
若蘭把鋼筆擱下。“三娘,‘試銷’就是先賣三個月試試,賣得好,籤長期合同;賣得不好,人家就不要了。”
三嫂把那根紅綢子捋平。“中。俺讓她們賣得好。”
開口笑榛子和榛子醬在省城百貨大樓上架頭一個星期,賣了不到一百瓶。三嫂急得滿嘴起泡,蹲在車間裡,把那鍋新出鍋的開口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火候沒毛病,仁兒沒毛病,憑啥賣不動?”
劉三柱蹲在她旁邊,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姐,省城人嘴刁。”
三嫂沒說話,把那鍋開口笑又看了一遍。
第二個月,省城百貨大樓的孫經理打來電話。三嫂握著話筒,手在抖。“孫經理,是不是賣不動?”
孫經理在電話那頭笑了。“劉廠長,賣動了。這個月賣了五百瓶,比上個月翻了好幾倍。有幾個顧客嚐了以後,回頭來買了一整箱,說要寄給外地的親戚。”
三嫂把話筒攥緊。“孫經理,謝謝您。”
孫經理又笑了。“劉廠長,你們的產品好,是我們謝謝你。”
三嫂把電話掛了,蹲在車間門口,把那根紅綢子從腰間解下來,疊好,塞進懷裡。劉三柱蹲在她旁邊,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姐,你哭啥?”
三嫂沒答,把圍裙邊攥緊。“俺高興。”
三個月試銷期滿,省城百貨大樓發來正式函件,要求籤訂長期供貨合同,每年開口笑榛子一萬瓶,榛子醬五千瓶。三嫂把合同看了三遍,不認得的字讓若蘭念給她聽,唸完一遍,她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
“若蘭,一萬瓶,咱供得上不?”
若蘭算了算。“三娘,翠花坊新廠房一年能產八萬斤開口笑,一萬瓶才五千斤,供得上。”
三嫂把那根紅綢子系在腰間,繫緊。“中。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