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完鏡片,重新戴上老花鏡,看著沈煜。
“我這個女兒,從小被她媽和我慣壞了。不會做飯,愛睡懶覺,認準了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小時候她媽讓她學鋼琴,她非要學跳舞,後來舞蹈老師說她有天賦,她媽想讓她去考專業院校,她又不去了,說想學表演。
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從來不跟我們商量。我們當父母的,能怎麼辦?只能看著她一個跟頭一個跟頭地摔,然後自己爬起來。”
他頓了頓,把棋盤又拉回來,重新擺好棋子,一顆一顆地,擺得端端正正,
“她選的人,我們不會攔。但我要你答應一件事,以後不管你們走到哪一步,不管遇到什麼事,不要讓她一個人扛。
她從小就這樣,天塌下來自己頂著,頂不住了也不吭聲。你是她選的人,你要比她自己更早發現她不開心。”
沈煜看著他。這個沉默了一整個早晨、用一張報紙和一壺涼茶築起所有防線、用冷淡和疏離當盔甲穿了十幾個小時的退休技術員,此刻說出的話比過去一整天加起來都多。
他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但他的眼神不再審視,是一個父親,在把自己這輩子最珍視的人交付出去之前,對即將接手的年輕人提出的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條件。
“我答應您。”
沈煜說,語氣很穩,和他做菜時握著鍋鏟的手一樣穩,和他在舞臺上唱《一路生花》時扶著麥克風的姿勢一樣穩,
和他在每一個需要做決定的重要時刻都不曾動搖過的聲音一樣穩。
他看著哈尼父親的眼睛,把手裡最後一顆卒推過了楚河漢界。
卒過河,有去無回,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不能反悔。
他的手指在卒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把那顆棋子在棋盤上放穩。
哈尼父親低頭看著那顆過河的卒。
它在對方腹地裡孤軍深入,沒有後援,不能後退,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拱。
他看著那顆小小的棋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小,但每一個看到的人都知道,這個點頭的分量比任何一句話都重。
“走吧。”他站起來,把棋盤收了,摺好放回口袋裡,棋盤摺痕處的透明膠帶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
“該回去了。”
沈煜也站起來,跟在哈尼父親身後往小區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層柔和的金色,幾隻麻雀在灌木叢裡嘰嘰喳喳,聲音碎碎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搖晃一把裝滿豆子的竹筒。
遠處清真寺的宣禮聲在冷空氣中飄過來,若有若無,像一條看不見的絲帶在兩個人之間輕輕飄動。
兩個男人並肩走在小區的石板路上,沒有說什麼更多的話,但沉默本身已經不是尷尬,是一種正在慢慢磨合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