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霧邊緣的沙民營地,篝火在夜風中緩緩燃燒。
陸明淵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平整岩石上,左臂平放在膝頭。沙靈泉水的效力正在體內緩慢流轉,蝕甲在夜色中如被月光浸潤的河流般緩慢生長——暗金色的鱗紋從肘部向下延伸,覆蓋了此前裸露的骨骼和肉膜。新生的鱗紋比舊紋更薄,邊緣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紋路,那是法則死霧在蝕甲上留下的印記。指尖的白骨已經被薄薄的肉膜完全覆蓋,但還很脆弱,每一次握拳都能感覺到骨骼在新生組織下的輕微摩擦。
沙蠍在他身側坐下,手中握著一塊乾肉和半個水囊。他將水囊遞給陸明淵,動作自然如流水淌過石縫。“喝。明早出發後,下一處水源在百里外。”
陸明淵接過水囊,飲了一口。水是微鹹的,帶著沙海特有的礦物的氣息,但入口溫熱,能感覺到沙漠深處的地脈溫度。“風蝕峽谷那邊,你打算走哪條路?”
沙蠍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在沙地上緩慢劃過,畫出一條曲折的線條。沙粒在他指尖下如被牽引的細小河流,形成一條蜿蜒的路徑。“常規路線是走峽谷底部的古河道,但那條路已經被天刑殿的巡邏隊覆蓋了,天羅盤在峽谷中的探測範圍是開闊地帶的三倍。”
“那就不走常規路線。”陸明淵說。
沙蠍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有一條沙民才知道的路,穿過峽谷北側巖壁的裂隙帶,繞開巡邏路線。但那條路很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側身透過。如果遇到伏擊,退無可退。”
陸明淵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蝕甲正在緩慢生長,鱗紋的密度在夜色中逐漸增加,從稀疏變得緊密,如一片正在甦醒的鎧甲。他抬頭看向沙蠍:“那就走那條路。”
沙蠍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風沙打磨過的面容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彷彿早已預見了這個回答。“裂隙帶入口在峽谷北側,距此約六十里。明早出發,午前能到。透過裂隙帶需要大約兩個時辰。如果一切順利,傍晚前你能進入遺忘沼澤。”
“如果不順利呢?”
沙蠍沉默了片刻,風沙打磨過的面容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那就看沙民的刀夠不夠快了。”
陸明淵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營地中央。篝火映著沙民們的身影,有人在加固鞍具,有人在清點短矛,有人在低聲交談著什麼。沙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火光在兩人的眼中跳動如被風吹過的油燈:“你回去後,打算怎麼破開孤峰三角的封印?”
“劍七的古劍是逆命之鑰。”陸明淵說,“他的劍中封印著逆命道統的劍形玉符,那是開啟第二枚光核封印的關鍵。我需要將古劍帶到光核前,以劍中殘留的逆命劍意引導蝕甲中的自在天道之力,斬開十二層封印。”
“如果劍中的劍意不夠了呢?”
陸明淵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蝕甲上那道灰白色的紋路在夜色中微微發光,如一條被刻入鎧甲的河流。“那就用我的血補足。”他的聲音很輕,如沙粒落在沙地上。
沙蠍沒有再問。他站起身,走向營地中央的篝火,彎腰將一塊乾柴投入火中。火星在夜風中飛散如一場細微的流星雨,篝火重又明亮起來,將整個營地鍍上一層流動的暗金色。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
陸明淵沒有睡。他坐在岩石上,蝕甲在夜色的包裹中緩慢生長。他檢查了左臂上的鱗紋,在蝕甲表面嘗試延伸出短刃的形狀,確認它的強度和靈活性。他在心中過了一遍路徑——從沙民營地到風蝕峽谷,從裂隙帶到遺忘沼澤,從遺忘沼澤到自由城——並在每一段路徑上標出可能的危險點,如戰士擦亮自己的兵器。
當第一縷晨光從沙海的盡頭透出時,沙蠍的腳步聲從營地中央傳來。他牽著一頭沙蜥走來,鞍具已經綁好,彎刀掛在鞍側,短矛插在鞍後的皮套中。“該走了。”
陸明淵站起身。他走到營地邊緣,看見風語已經在晨光中站著,手中的星盤在晨光中泛著微光,彷彿一夜未眠。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說:“孤峰三角的法則波動比昨夜更劇烈了。死霧正在加速消散,光核的釋放餘波正在向沙海深處擴散。你回來的路可能會比預期更短。”
陸明淵點頭。“等我回來。”
“一定。”
沙蠍翻身上了沙蜥,向陸明淵伸出手。陸明淵握住他的手腕,登上沙蜥的背部——沙蜥的鱗甲粗糙而堅實,他的蝕甲在接觸時發出細微的嗡鳴,彷彿感知到了沙蜥體內流淌的沙漠血脈。沙蠍一抖韁繩,沙蜥邁開腳步,向晨光中走去。營地外的沙地平整如鏡,沙蜥的足掌踩在沙面上發出沉穩的沙沙聲。
陸明淵沒有回頭。他坐在沙蠍身後,左臂的蝕甲在晨光中緩慢生長,指尖的肉膜在沙靈泉水的餘韻中逐漸變厚。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握在掌心——那是劍七的古劍碎片。雖然劍身已斷,但碎片上還殘留著微弱的逆命劍意,如一顆即將熄滅的星辰,在黑暗中等待最後一次燃燒。他將碎片貼近蝕甲上的灰白色紋路,逆命劍意與死霧烙印在接觸的瞬間產生一絲共鳴,如兩顆同源的心臟在各自跳動後終於交匯。
他將碎片收回懷中。“劍七,你的劍我帶回去了。你的遺志,我來完成。”
風沙在身後揚起,將營地的輪廓逐漸掩埋。沙蜥的腳步聲在晨光中漸行漸遠,前方,風蝕峽谷的輪廓在地平線上如一道暗金色的裂痕,正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