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老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到備用巢穴的。
它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團混沌的、純粹的求生本能驅動著殘破的身軀。
菌絲網路在身後一片一片地熄滅,像被風吹滅的燭火。那些它花了數百年編織、培育、擴張的根鬚,那些曾經覆蓋整片三角洲的活體神經網路,正在一寸一寸地死去。
它不回頭。不能回頭。
東南方向的紫綠色禁區是它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路。那片原生菌毯不屬於它,也不會接納它,但它知道禁區深處有一處廢棄的礦道,礦道盡頭有一間它在二十年前就準備好的密室。
密室裡有傳送法陣,法陣的另一端是腐沼大陸,那裡沒有秩序,沒有追兵,只有無邊的、腐爛的、無人問津的荒野。
它可以去那裡。它可以活。
備用巢穴在一處被廢棄的水下礦道的盡頭。礦道的入口被菌絲封死了數十年,沒有任何生物知道它的存在。
朽木老者用最後的力量撕開封口,臃腫的身軀擠進狹窄的通道。甲殼摩擦巖壁,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膿血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發光的軌跡。
礦道的盡頭是一間人工開鑿的石室。石室不大,四壁刻滿了粗糙的防禦符文,中央是一座用黑曜石砌成的傳送法陣。
法陣已經充能完畢,暗紫色的光芒在符文之間緩緩流動,像某種沉睡的野獸的呼吸。
石室裡已經有人在等它了。
二十多頭骨刺魔蟾蹲伏在法陣周圍,看到朽木老者進來,齊齊低下頭顱。它們是它最後的忠誠部下,是它在過去兩個月裡從卡拉瓦的圍剿中拼死保下來的精銳。
每一頭身上都帶著傷,有的斷了骨刺,有的瞎了眼睛,但沒有一頭髮出任何聲音。
它們在等它的命令。
朽木老者拖著殘軀緩緩挪到法陣中央。傳送法陣的光芒感應到它的到來,開始加速流轉。暗紫色的光從符文縫隙中溢位,將整間石室照得如同幽冥。
“走。”它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都走。”
骨刺魔蟾們依次跳上傳送法陣。光芒一閃,一頭消失。再一閃,又一頭消失。朽木老者站在法陣中央,乳白色的渾濁眼球掃過那些忠誠的面孔,心裡湧起一種它從未體驗過的情緒。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不甘。
它在灰水三角洲活了上千年。它看著這片沼澤從一片普通的溼地變成深淵的殖民地,看著那些曾經的人類居民一個個死去或異化,看著惡魔領主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它見過無數獵手,殺死過無數敵人。
但卡拉瓦不一樣。那個灰白色眼睛的龍人不是獵手,是屠夫。
他不急不躁,不緊不慢,一寸一寸地燒燬它的菌絲,一根一根地拔除它的根鬚,把它的領地壓縮到不足原來的十分之一,逼得它只能躲在地底暗湖裡苟延殘喘。而現在,它連苟延殘喘的地方都沒有了。
石室裡只剩最後一頭骨刺魔蟾了。它蹲在法陣邊緣,低著頭,巨大的身軀在暗紫色的光芒中投下濃重的陰影。
朽木老者認得它,它在自己的菌絲網路中生長、蛻變、晉升,從一隻普通沼澤蟾蜍一步步變成骨刺魔蟾。
它的骨刺比同族更鋒利,它的毒液比同族更致命,它對朽木老者的忠誠從未有過任何動搖。
“你。”朽木老者用根鬚指了指它,“過來。”
骨刺魔蟾抬起頭。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暗紫色的光中泛著溫潤的光。它跳上法陣,蹲在朽木老者身邊,低下頭顱,姿態恭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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