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鼓聲停了,最後一隊騎兵踏過青石道,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散開,像一層薄霧浮在半空,又被風輕輕撕碎。沈令儀站在高臺邊緣,指尖從袖中緩緩收回,掌心還殘留著方才掐算天時地利的一絲涼意。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望著那面玄色帥旗被北風撐滿,獵獵作響,彷彿戰魂低吼。旗面上繡著的銀線雲雷紋在日光下流轉不定,宛如活物遊走。
蕭景琰翻身上馬,甲冑相擊發出沉悶鏗鏘之聲,戰馬吃力地低嘶一聲,前蹄微屈又穩穩站定。親衛遞上長槍,他一手接過,槍尖朝天,寒芒刺破雲影。目光如刀掃過列陣將士——鐵甲森然,刀鋒齊列,三千中軍如山嶽矗立。前軍已出發半個時辰,此刻中軍開始移動,鐵靴踩在夯土路上,腳步整齊劃一,震得地面微顫,連遠處簷角銅鈴都隨之輕響。
他們並行出城門時,天光正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於青石磚縫之間。沈令儀騎在一匹青鬃馬上,外罩輕鎧,肩飾嵌銀,腰間懸著一卷軍報冊子,皮繩系得極緊。她閉了會兒眼,額角滲出細汗,月魂之力悄然鋪展,意識如水漫過昨日黃昏的校場——風中有號令迴盪,各營將領抱拳應答,聲音層層疊疊湧入耳中。她逐一對比名冊與實到人數,一絲不苟,直至確認無誤才睜開眼,眸光清冷如霜,將冊子翻到下一頁。
十里外菸塵驟起,如黃龍騰躍於野。
探馬飛馳而來,馬未停穩便滾落下地,膝蓋砸進泥土,聲音急促:“前鋒營遇襲!敵騎約五十,專砍糧車韁繩,得手即退,行蹤詭譎!”
蕭景琰抬手,中軍止步,鐵流頓滯。他盯著遠處塵煙走勢,眉峰微蹙,片刻後下令:“輕騎兩百,左右包抄,不許追出三里。”語氣沉穩,卻含不容置疑之威。隨即轉頭看向沈令儀,目光深邃,“你說他們會往哪撤?”
她未答,只凝望前方山勢走向,指尖輕點地圖一角,唇間吐出一句:“那裡只有出口,沒有入口。他們若走慣這條道,必以為我們不會設伏。我在月魂裡見過這地形——谷口有斷崖投影,像死路,其實是斜坡,可藏弓弩。”
蕭景琰眸光一閃,立刻改令:“弓弩手埋伏谷口斜坡,盾兵壓後,放三成敵騎進去再動手。傳令下去,禁聲,熄火把。”
半個時辰後,戰報傳來:敵騎潰散,死十七,俘九,餘者驚懼逃入密林深處。我軍僅三人擦傷,糧草無損。訊息傳至主帳時,暮色已染山脊,篝火初燃。
隊伍繼續前行,夜宿時營地紮在河岸高地,背靠斷崖,前臨湍流,易守難攻。沈令儀坐在帳中,油燈搖曳,映得她側臉輪廓分明。她攤開羊皮地圖,用炭條標記今日行進路線,筆尖頓了頓,在隘口處畫了個圈。蕭景琰走進來,肩甲未卸,鎧上猶帶風塵,手裡拿著一份新報,封口已拆。
“落雁嶺西側發現焚燒痕跡,像是近日有人集結。”他低聲說,將紙遞過去。
她抬頭,目光落在紙上一處焦痕邊緣,“可查出人數?”
“火堆共二十三處,每處可供十人取暖,估摸兩百三十人上下,未見炊具殘骸,應是輕裝潛伏。”
沈令儀放下炭條,閉眼。月魂再次展開,意識溯風而上,回到那個雪夜——北狄王帳外,風捲毛氈,她曾以魂識潛入,聽聞一句隱秘:“宮裡那位已備好鑰匙。”今夜風向不同,她聽得更清,除卻密語,還有一聲咳嗽,極短,卻熟悉得令人窒息。她猛地睜眼,瞳孔微縮。
“謝太傅來過敵營。”
蕭景琰身形未動,但握劍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他咳嗽的聲音,在三年前邊關談判時我就聽過。當時他在御前陳述邊貿章程,說了不到半刻就咳起來,左手扶案,右手壓住袖口——那是舊疾,肺絡受損,每逢寒溼必發。”
帳外傳來巡更聲,梆子敲了三下,寂靜如淵。兩人沉默對視,燈火映照彼此眼底的驚濤。
次日大軍繼續推進。山路漸陡,兩側山峰夾道如壁,古木參天,遮天蔽日,空中飛鳥絕跡,連蟲鳴也聽不見。行至一處隘口,地勢狹窄僅容雙騎並行,前方忽有狼煙升起,筆直衝天,黑煙滾滾,映得半邊山體發紅,如同血浸。
沈令儀猛然拉住馬韁,青鬃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
蕭景琰望向遠處山脊,眯起雙眼——那裡隱約可見一面黑旗晃動,旗面破損,卻繡著一隻倒懸烏鴉,正是北狄斥候獨有的“夜梟令”。
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風吞沒:“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話音未落,山風突轉,吹滅了前鋒舉著的火把。整支隊伍陷入短暫昏暗,唯有那面黑旗在高處獵獵舞動,像一隻獰笑的眼睛,俯視著這支深入險境的大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