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舊織坊的破窗,卷著塵灰與朽木的氣息,在空曠的廳堂裡打著旋。半截油燈被吹得搖曳欲滅,昏黃光暈在牆上投下扭曲的人影,像某種蟄伏已久的鬼魅正悄然甦醒。沈令儀抬手壓住翻飛的袖口,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抄錄名單時的墨痕,那黑跡已微微滲入指腹紋路,如同命運刻下的印記。
門在她身後無聲閉合,彷彿從未開啟過。可她腳步未停,便已察覺不對——機關啟動的聲音太輕,幾不可聞,卻有一絲極細微的震顫自腳底傳來,如蛛絲牽動心絃。這是東宮秘構所用的“地脈引”,專為封鎖內奸而設,一旦觸發,四壁暗格皆會閉鎖,出口盡封。
她倏然駐足。
下一瞬,四面響起腳步聲。不是尋常巡查那種散亂節奏,而是整齊劃一、訓練有素的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間隙,壓迫感如潮水漫上胸口。蕭景琰早已察覺異樣,右手按劍,眸光微凝,身形不動,氣息卻已沉入戰勢。
三處高窗幾乎同時被掀開,黑影躍入,落地如落葉無痕。他們身披灰袍,面覆輕紗,動作迅捷而默契,顯然是同一支隱衛精銳。刀未出鞘,殺意已至。
沈令儀閉眼,深吸一口氣,凝神引動月魂之力。那是她自幼修習的秘術,能短暫回溯五感,窺見過去三日內的片段記憶。剎那間,意識倒退至三日前午時——守衛換崗之際,她曾藏身樑上,俯瞰下方兩名灰袍人交接令牌。左側那人右膝微跛,出腿總慢半拍,且每次轉身時左肩下沉,似舊傷未愈。
此刻圍上來的,正是這批人。
“左前方三人,中間那個步子拖。”她低聲說,聲音幾近耳語,卻清晰傳入蕭景琰耳中。
他聽言即動,身形如箭離弦,掌風劈向中間那人肩頸。對方果然因舊疾反應稍遲,閃避不及,撲倒在地,發出一聲悶哼。其餘人立刻警覺,迅速包抄,刀刃出鞘,寒光交錯,逼得兩人背靠背站定,再難寸進。
火光忽起。
不知是誰打翻了油燈,火焰順著牆邊垂落的布簾往上爬,噼啪作響,濃煙迅速瀰漫。視線模糊,熱浪撲面,敵我難辨。沈令儀借煙霧掩護,足尖一點地面,騰身躍起,衣袂翻飛間踩上橫樑,身形如燕掠過人群頭頂,輕盈落在狹道盡頭。
她袖中銀針彈出,指力精準,連點兩處燈火機關。咔嗒輕響,燈芯斷裂,黑暗瞬間吞噬一角。敵人陣型微亂,有人低喝示警,卻已失了先機。
蕭景琰趁機衝入主室。桌案已被清空,只剩一張殘頁卡在抽屜夾縫,邊緣焦黑,顯然倉促撤離時未能帶走。他抽出一看,紙面字跡殘缺,但仍可辨認:“枝葉名錄”第六與第九人,職位標註為“倉務押司”,隸屬北境糧道,批註一行小字:“通漕運,掌米賬,三年無稽。”
他眉心一緊。北境糧道近年屢現虧空,朝廷追查多年未果,若這些押司竟是謝傢俬屬,那便是將國庫命脈握於一家之手。
沈令儀跳下樑柱,與他匯合。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後偷襲,刀鋒直取她後心。蕭景琰反手擒住其腕,擰臂折身,將人狠狠按跪在地,膝蓋壓住脊背,冷聲道:“再動,斷你肘骨。”
其餘敵人見狀未退,反而加快攻勢,刀鋒密集如雨,竟不惜以命換命。沈令儀皺眉:“他們不怕死?”
“怕的是任務失敗。”蕭景琰目光冷峻,“謝家養的狗,寧可咬斷舌頭也不吐真話。”
“走!”他低喝一聲,不再戀戰。
兩人合力撞開後門,衝入外院。追兵緊隨而出,腳步如雷。然而就在最後一人踏出院門的剎那,一道鐵網自天而降,轟然垂落,將整片通道封鎖。原來蕭景琰早前已在門軸處動手腳,埋設絞索機關,只待時機一到,拉索觸發。
追兵被困,怒吼不絕,卻無法逾越。
他們停在牆角喘息,胸膛起伏,冷汗浸透內衫。俘虜掙扎幾下,咬牙不語,眼中滿是決絕。沈令儀蹲下身,伸手扣住他腕部一道舊疤,指尖觸到粗糙裂紋,那是烙印留下的痕跡——極細的“謝”字藏於皮肉深處,唯有觸覺可辨。
月魂餘力未散,記憶碎片猛然閃現——三年前冷宮外牆,一個穿灰衣的身影提燈巡夜,口音帶著北地特有的頓挫,低聲與守衛交談:“秋分夜祭,燈不熄,魂不散。”
那一夜,正是先帝駕崩七七之期。
“你是謝傢俬兵。”她說,聲音平靜,卻如刀鋒抵喉。
那人冷笑,嘴角滲血,“秋分一到,自有天命更替。”
蕭景琰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如山,“謝家馬上就要塌了,你們還要陪葬?你們效忠的不是血脈,是權柄。如今聖意已明,監察臺已立案徹查北境賬目,你們的‘天命’,不過是一場謀逆的藉口。”
俘虜眼神微動,似有動搖。
“首領先藏在哪?”沈令儀追問,語氣不容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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