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高,青石板上的反光刺得人眼發痛。沈令儀腳步未停,裙角掃過宮道縫隙裡鑽出的一莖枯草。她剛邁出三步,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令儀。”
她頓住。
那聲音低而沉,不帶稱謂,也不含敬語,只叫她的名字。十年來,從未有人這樣喚過她。冷宮三年,連宮女都只敢稱她“江姑娘”;重入東宮,侍從俯首喚“娘娘”;朝堂之上,百官口呼“罪臣之後”。唯有這一聲,直直落在她心口,像一把鈍刀緩緩切入舊傷。
她沒回頭,肩背卻微微一緊。
蕭景琰走上前兩步,停在她側後方半尺處。他手中託著一方素帕,帕角微卷,內裹一塊點心,邊緣已有些乾裂。他將帕子遞出,動作遲緩,似怕驚擾什麼。
“你昨夜未用早膳。”他說,“冷宮三年,朕欠你一頓飯。”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塊點心上。半塊芙蓉酥,與她曾在御書房暗格中見過的一模一樣。她伸手接過,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熱。那一瞬,她想起昨夜他站在金鑾殿門口,手握邊報底稿,眼神未動,卻已下令鳴鐘聚朝。
“陛下不怕我真是妖妃?”她抬眼看他。
他直視她,眉峰不動:“若你是妖,那這宮中唯一真魂,便是你。”
她沒笑,也沒退。風從迴廊盡頭吹來,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遠處有宦侍低聲議論,說皇后昨兒還在燒炭,今早就把太傅送進了天牢。另一人接話,說是冤案昭雪,可話音未落,便被旁人捂了嘴。
她聽見了,沒理會。
他也沒動。
兩人並立原地,十步距離早已打破,卻仍無一人先走。宮道兩側朱漆柱子映著日光,影子拉得細長,交疊在青磚上。
“謠言已起。”他開口,“你說如何應對?”
“不必應。”她聲音平,“謝家倒臺,背後之人必反撲。散播流言是最輕的手段,若他們真有膽,便該動手。”
他點頭:“你信朕會護你周全?”
“我不信命,也不信恩寵。”她看著他,“但我信證據。謝府密室所藏之物,足以定謝太傅通敵之罪。可幕後之人未現,毒計仍在延續。寒髓散重現大典,不是為殺我,是為亂局。他們要的是人心浮動,百官自危。”
他沉默片刻,轉身:“隨朕來。”
她跟上。
御書房外禁軍見帝親至,立刻讓道。內侍欲通稟,被他抬手止住。門開即入,他徑直走向書案右側博古架,手指在第三層雕花木框上一按,咔噠一聲,暗格彈出。他取出一封密信,封口火漆完好,印紋模糊不清。
“這是三年前林滄海派人送入宮中的第一份密報。”他將信放在案上,“內容是沈家軍殘部在邊關集結的位置圖。朕留著它,等一個能看懂的人。”
她上前,未伸手拆信,只盯著那枚火漆印。形狀偏斜,像是倉促間蓋下。她忽然明白——當年父親率軍戍邊,每月初七傳回佈防圖,皆由快馬直遞兵部。若此圖屬實,那謝太傅調換邊報之時,必是在初七之後、初十之前。
“您一直知道沈家軍未滅。”她說。
“朕知道的,遠比你想的多。”他聲音低下來,“謝家通敵,不止一人。朝中有人通風報信,宮中亦有耳目。朕不能動謝太傅,是因為一旦出手,幕後之人便會遁形。朕等的是你回來。”
她猛地抬頭。
他看著她:“朕知你重生歸來,非為爭寵。頸後灼痕浮現鳳紋,是你魂歸之證。你每用一次金手指,頭痛欲裂,氣血衰弱,這些,朕都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