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月光斜照進東宮偏閣的窗欞,落在案角那盞未滅的燈上。燈芯將盡,火苗微顫,映得沈令儀的臉忽明忽暗。她仍坐在昨夜的位置,手邊攤著回訪名冊,指尖停在幾個被反覆圈畫的名字上。耳墜貼著掌心,磨出的“沈”字硌著皮肉,她沒鬆開。
頭痛還在,像鈍刀割在腦後,從昨夜持續至今。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窗外宮牆連綿,萬籟俱寂,唯有更漏滴答,數著逼近的時刻。她知道不能再等——謝黨已亂,反咬為虛,實則懼也。懼者必動,動則露形。
她緩緩起身,走到牆邊取下香爐,倒掉殘灰,換上一撮新香。這不是沉水香,是尋常安神的柏子,氣味清淡,不會引人注目。她將香點燃,置於門側矮几上,又從硯臺夾層取出一片細紙,鋪在案頭。這是昨日拓下的藥方殘跡,她沒再看,只是用鎮紙壓住一角,彷彿它還在等人謄抄。
做完這些,她盤膝坐於屏風後的暗格前。此處原是舊年藏卷之地,如今空置,只餘一道可容一人蜷身的夾道。她閉目,凝神,藉著窗外滿月之光,引動體內那股隱秘之力。五感開始剝離,意識如沉入井底,瞬間倒流——不是回三年前冷宮雨夜,也不是昨夜慈恩寺迴響,而是三日前黃昏,她在冷宮廢殿晾曬舊衣時,瞥見的一道側影。
那人穿灰褐短打,袖口翻起,腕上一道紅痕極似刺青。她當時只當是雜役,並未多想。此刻重歷那一刻,五感復甦:風自北來,吹動簷角銅鈴一聲輕響;腳步落地極輕,右足略拖,似有舊傷;最要緊的是,耳邊忽然浮起一句低語,極細、極冷:“戌末入偏閣,取首級。”
聲音如針,刺破記憶迷霧。她猛地睜眼,額角冷汗涔涔而下,唇角滲出血絲。金手指退去,頭痛驟然加劇,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幾乎讓她伏地喘息。但她沒倒,只用手撐住牆壁,緩了片刻,便起身行動。
她將床帳虛設,枕上放了個布包充作人形,又在門縫撒了一層薄灰,在窗下地面暗系絆索,連著樑上懸鈴。一切佈置妥當,她退回屏風後,藏入夾道,只留一道縫隙觀察外間。
戌末剛至,院外果然無聲掠過一道黑影。那人著夜行衣,蒙面覆甲,腳踏軟底靴,動作迅捷。他先在院中停步,聽了一陣動靜,見屋內燈燭未熄,床上似有人臥,便悄然近窗,以利器劃開窗紙,輕輕推開窗扇。
他躍入室內,落腳極穩,避開了門縫細灰,卻未察覺窗下絆索。一腳踏中,銅鈴輕響。他頓住,目光掃向床帳,見人影尚在,毫不猶豫拔刃揮下。刀鋒斬入棉絮,發出悶響。幾乎同時,案頭殘燈被吹滅。
黑暗降臨。
殺手抽刀再探,發覺床上無人,立時警覺。他轉身欲退,卻被屏風後突然撲出的人影逼住去路。沈令儀手持燭臺,橫臂格擋,借力撞向牆壁機關。一聲輕響,兩側門板自動合攏,將出口封死。
殺手怒吼,揮刃再攻。兩人纏鬥不過三合,外院已有腳步逼近。林滄海帶著兩名親信破門而入,刀光交錯,瞬息之間已將殺手按倒在地。那人掙扎欲咬舌,林滄海早有準備,銀針疾出,封其咽喉要穴,毒物未入口便已失效。
“搜身。”沈令儀靠在牆邊,聲音發啞。
一名親信從殺手貼身衣襟內摸出半塊黑鐵令牌,遞上。沈令儀接過,就著月光細看——令牌非大周制式,通體烏沉,正面刻扭曲蛇形紋路,蜿蜒如鎖鏈,背面無字,但邊緣有磨損痕跡,似曾斷裂。
她指尖撫過紋路,忽覺熟悉。這不是第一次見。三日前冷宮廢殿,那名灰褐短打的男子袖口翻起時,露出的紅痕,正是這般盤繞之形。
林滄海收押殺手,低聲稟報:“交老地方關著,不會走漏。”
沈令儀點頭,將令牌攥緊,放入袖中暗袋。她抬頭看向窗外,月輪正中天,清輝灑滿宮瓦。偏閣內一片狼藉,床帳撕裂,燈油潑地,空氣中混著鐵鏽與塵土的氣息。
她走回案前,開啟烏木匣,將令牌置於其中。銅印、密函、火油封條……如今又添此物。證據漸齊,缺口將補。
林滄海立於門外,低聲問:“下一步?”
她未答,只拿起回訪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停在一個從未圈畫的名字上。筆尖蘸墨,緩緩落下一道勾線。
院外更鼓敲過三聲,風從簷下穿過,吹動案上殘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