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扶著門框緩息的那一刻，乾清宮方向已傳來急促的銅鑼聲。三響連擊，是邊關八百里加急的最高警訊。她未及喘勻氣息，便見一名內侍疾步奔來，官服下襬沾著夜露與塵土，雙手捧著朱漆匣子，跪在階前。
“啟稟皇后娘娘，朔州總兵急奏，敵軍破關，三路烽燧盡燃！”
她接過匣子，指尖觸到封泥尚溫，顯是剛拆過又重封。開啟後抽出戰報，字跡潦草卻字字如刀：胡騎三千自北嶺突入，燒燬糧倉兩座，守將戰死，百姓潰逃。隨報附有一片染血布條，上繡雙魚交尾紋——正是蘇記商號標記。
她不再遲疑，提裙直赴乾清宮。
殿門未閉，蕭景琰已在案前翻閱數份文書，眉心擰緊。林滄海立於側旁，甲冑未卸，腰間佩刀有新擦痕。見她進來，蕭景琰抬眼，目光落在她手中布條上。
“你看到了？”
“是。”她將戰報置於案首，“不是流寇劫掠，是早有預謀的進攻。他們借蘇記商路運人傳信，用浸油布條點火為號，昨夜偏殿失火，便是為了擾亂巡防，掩護北境行動。”
蕭景琰沉默片刻，抽出另一份摺子推至她面前。那是通政司昨夜壓下的密報彙總，內容與她所見一致，但多了兩條：通州渡口發現無籍船隊集結，船上裝載兵器鎧甲；沿河哨堡連續三日斷訊，派去查探的斥候至今未歸。
“謝太傅門生今日早朝便進言，說天子不宜輕離京畿，應遣將出徵。”他聲音低沉，“還有人提議，由太子監國，以安內外人心。”
沈令儀冷笑一聲：“太子年僅六歲，何談監國？這是要趁你離宮，奪權架空。”
蕭景琰盯著輿圖，手指劃過運河第七渡口，最終停在朔州城位置。“若我不去，軍心動搖；若我去，後方必亂。謝家等的就是這一刻。”
殿內一時寂靜。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三人影子投在牆上，凝如鐵鑄。
“我親征。”他說。
沈令儀未勸，只問：“幾時動身？”
“明日午時，禁軍先鋒已整備完畢。林滄海隨行，帶御林左營為中軍護衛。”
她點頭，轉身對林滄海道：“你走之前，把北境地形圖交給我。另外，查清楚昨夜那名刺客的來路，我要知道他從哪條暗道混進宮的。”
林滄海抱拳應下。
蕭景琰看著她：“後宮諸事，朝中排程，軍資補給，都交給你。戶部、工部、太醫院，凡涉前線所需，皆可呼叫。我留金牌在此，遇抗命者，先斬後奏。”
她接過金牌，沉甸甸壓入手心。
次日清晨，鳳儀殿外已有嬪妃聚集。訊息早已傳開，帝將親征，宮中震動。謝昭容站在人群前方，一身素色長裙，手持佛珠，口中低誦經文。其餘嬪妃或垂淚，或惶然，私語不斷。
“天子親臨戰場，萬一……”
“聽說胡人兇殘，不留俘虜。”
“宮裡如今只剩皇后主事，不知能否鎮得住局面。”
沈令儀踏出殿門時，眾人噤聲。她未著華服，只穿正紅宮裝，髮髻束金環，頸後鳳紋灼痕隱約可見。身後女官捧著賬冊與印鑑，一行人列隊而出。
“都進來說話。”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傳至每個人耳中。
眾嬪妃隨她入殿，分列兩側。她坐於主位，翻開第一本冊子。
“從今日起，宮中施行節儉令。所有脂粉銀兩減半，織造司暫停新衣製作，布匹統一登記入庫。各宮膳食改為兩葷兩素，不得鋪張。所得節省款項，盡數折為軍資，送往前線。”
有人低聲抽氣，謝昭容捻動佛珠的手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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