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微光透進窗欞，案上軍報的字跡被照得清晰。沈令儀放下筆，指尖壓著額角，昨夜那陣鈍痛仍未散去。她剛寫完一份排程清單，三道主糧道接連被毀的訊息還壓在袖中未宣。快馬昨夜回稟，押運官死於毒箭，糧車焚盡，民夫不見蹤影，連屍首都未尋回。
她起身走到牆邊輿圖前，手指劃過三條路線，最終停在廢棄驛站旁的山口。這些地點太熟了。三年前她隨父巡視北境時走過一遍，那時沈家軍還在，沒人敢動這條道。如今賊人卻專挑月圓前後動手，像是知道巡防換班的時辰。
她轉身走向內室，從櫃底取出一隻銅盆，倒入沉水香屑。這香味曾在兵部密檔封蠟上出現過，極淡，混著舊紙與鐵鏽的氣息。她吹燃火折，香菸緩緩升起。
月還沒到中天，但她等不了。今夜是月圓，唯一能動用金手指的時候。她盤膝坐下，閉眼凝神，心念沉入記憶深處——選哪一刻？太多片段翻湧：冷宮雨夜、宴席燈下、東宮侍藥……最後她定在三年前冬至，那一晚她奉命巡查兵部密檔房，風穿長廊，燭火將熄。
五感驟然迴歸。
寒氣撲面，靴底踩在青磚上的回聲比平日更響。她“看見”自己提燈前行，“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遲疑跟來。兩名武官在拐角低語，聲音原本模糊，此刻卻一字一句鑽入耳中：
“……謝太傅改了輿圖，把‘黑鴉谷’標作死路，實則通幽道可直插敵腹。”
“糧道呢？”
“走落鷹坡，接白河渡。敵無存糧之所，全靠蘇記商號暗中轉運，每月初七發船，十五前必達。”
她猛地睜眼，冷汗順著鬢角滑下，後頸灼痕一陣發燙。銅盆裡的香灰已塌成一圈，火苗早滅。她撐著地面坐穩，喘了幾口氣，立即起身磨墨鋪紙，憑著記憶畫出殘圖，標註路徑與時間節點，在邊上寫下：“敵補給唯賴商隊，斷其貨，則困其軍。”
頭痛如錘擊，她扶住桌沿，取過茶盞灌了一口溫水壓住眩暈。不能再拖。她喚來心腹女官，命其以查驗舊軍械為由，召一名在庫房當差的老雜役入殿。
那人進來時佝僂著背，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銅錢。她遞過半塊虎符，對方抬眼看了她一眼，瞳孔微縮，隨即低頭接過，一聲未吭。
“你認得這符？”她問。
老者點頭：“認得。沈家軍的信物。”
“明日一早出宮，往北境找林滄海。把這張圖和話帶給他：黑鴉谷可行軍，落鷹坡是命門，務必在本月十五前截下蘇記船隊。”
老者將圖塞進鞋底，虎符藏入衣襟，彎腰退出。
她又召工部郎中入內，下令徵調西南山道民間騾隊，以採辦藥材名義運送米糧。各關卡不得阻攔，沿途驛站配合換人換畜。
“藥材？”郎中皺眉。
“就說前線將士凍傷疫病頻發，急需黃芪、當歸、乾薑。車上蓋麻布，底下裝米。”她盯著他，“戶部若有異議，讓他們來鳳儀殿當面問我。”
郎中領命而去。
她坐回案前，翻開新送來的軍情簿，筆尖蘸墨，準備記錄下一步排程。窗外天色漸亮，風穿過庭院，吹動簷下銅鈴輕輕晃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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