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尹把那張紙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沒招到的話,我給宋掌櫃推薦個人,就是——這人的月錢不能比本官現在的俸祿低。”
丫丫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腦子裡噼裡啪啦地閃過了至少七八種可能性。
順天府尹微服私訪來查稅、木板上的字條又惹了麻煩、上回那個在書肆門口喊“金庸出來捱打”的書生被人告了、或者更糟,大人自己買了盜版書來找他們賠。
她把所有這些可能性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發現哪一種都不符合眼前這張面無表情的臉。
“大、大人,”她把抹布從肩上扯下來攥在手裡,“您是順天府尹,您的俸祿——”
“我知道我是誰。”
順天府尹姓魏,單名一個錚字,三年前從外地調任進京,坐鎮順天府至今。
京城地界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能在順天府尹這個位置上一坐三年沒被人彈劾過,本身就已經說明了某種本事。
他今天沒穿官服,一件半舊的青灰色棉袍,頭上戴了頂尋常的氈帽,站在知行書肆櫃檯前跟一個普通顧客沒什麼兩樣。
他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這回是一份手寫的履歷,紙面乾淨,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的人寫的。
“這個人,叫紀明昭,今年六十有二,前任大理寺司直,三年前致仕,他在大理寺幹了二十六年,專管刑名核覆,簡單說就是每天看案卷,查哪句話違了哪條律,哪個字踩了哪道紅線。”
魏錚用手指點了點那份履歷,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公文,“他致仕之後在家閒了三年,悶得發慌,前幾日來我府上下棋,看見茶几上擱著你們新出的《摸魚週刊》第十期,翻了幾頁,問了我一句話。”
“什、什麼話?”丫丫已經不敢再猜了。
“他問——‘這小報的避禍師爺,招到人了嗎?’”
魏錚把原話複述完,自己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位前大理寺司直居然說要來你們知行書肆!當時我說你堂堂大理寺司直,去給一傢俬營書坊當師爺,像什麼話,他說——”
魏錚清了清嗓子,換了副老學究的語氣,“‘《神鵰俠侶》第十一到二十回涉及師徒名節、禮教大防、殺父之仇、俠義取捨,若按《晏律·禮制篇》逐條對照,至少有七八處遊走在違禁邊緣,寫這書的人需要一個懂律法的人把關,不然遲早被人告到咱們順天府來。’”
丫丫聽到“七八處遊走在違禁邊緣”的時候,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
等聽到“遲早被人告到順天府”的時候,她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到了櫃檯底下的賬本,那上頭記著前幾個月被各種人找茬的全部記錄。
她把抹布往櫃檯上一擱,畢恭畢敬地對順天府尹說了句大人您稍等,我這就去請宋掌櫃,然後拔腿就往樓上跑,樓梯踩得咚咚響,中間還絆了一下差點把樓梯口的盆栽撞翻。
唐新柔從編輯部門口探出頭來,只看見她一溜煙消失在樓梯拐角,嘴裡還喊著什麼“大理寺”、“律法”、“有救了”!
宋知有在書房裡聽完丫丫上氣不接下氣的彙報,把手裡正在審的版樣放下,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親自下樓。
她走到櫃檯前,朝魏錚行了一禮,然後拿起那份履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六年大理寺司直,專管刑名核覆,致仕三年,主動找上門來!
她把履歷放下,抬頭看著魏錚,問了一個她最關心的問題:“魏大人,這位紀老先生,他為什麼要來我們這兒?大理寺司直的致仕俸祿不低,不至於缺銀子花。”
魏錚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那份履歷翻到背面,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是紀明昭自己寫的,墨跡比正面淡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老朽一生核案卷,知何事不可為,晚年欲知何事可為,聞宋掌櫃辦報,願以殘年餘力,護此報不觸禁網,不陷冤獄,若掌櫃不棄,老朽願效犬馬之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