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長街上,報童的叫賣聲已經換成了晚場的《京都小報》,隱約能聽見:“最新一期!讀者來信!問我是誰?!”
他苦笑了一下,“我活了快三十年,頭一回因為一本書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把一封信放在宋知有案頭。
信封上沒寫收件人,只寫了“喬峰收”三個字。
他說這是他在東宮門口撿到的,大概是哪個小太監偷偷塞進去的,不敢寄給喬峰,只能寄給金庸先生。
信沒有封口。
她抽出來看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喬幫主,我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在宮裡倒夜香的,每天只跟夜壺和燈油打交道。宮裡沒人知道我的名字,管我叫‘那個倒夜香的’,我以前覺得這就是我的命,可看完你的故事之後忽然覺得,連契丹人都能當丐幫幫主,憑什麼我只能倒夜香。”
她把信摺好,放進抽屜深處那隻木匣裡。
然後站起來,走到沈此逾旁邊,也推開另一扇窗。
窗外暮色已經染透了半邊天,長街上有人在唱《滿江紅》,還是跑調,但唱到“待從頭收拾舊山河”那句時,跑調的人忽然把嗓門拔高了,像是想把這句詞喊到天上去。
“我想金庸先生……”她的聲音在暮色裡放得很輕,卻穩穩當當的,“他寫這本書,不是為了讓你們睡不著,是為了讓你們醒來以後,能問問自己,你到底是誰。”
沈此逾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書案上那摞還沒來得及歸檔的讀者來信,忽然開口:“宋知有,你的帕子——還留著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那天夜裡他放在她手邊的那方繡了竹葉的細棉布帕子。
她拉開抽屜,從木匣最上層把那方帕子拿出來。
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竹葉的繡線在燈下泛著微微的青綠。
“留著,說好洗了還你的。”她把帕子遞過去。
沈此逾低頭看著那方帕子,接過來放回袖中。
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樓下長街上,報童今晚最後一聲叫賣恰好掠過窗外。
沈此逾的聲音很輕地夾在那句“賣報”之間,宋知有隻來得及聽見前半句:“那現在——”
宋知有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忙著手裡的事情,畢竟接下來要做的事很重要!
宋知有把第三十一到四十回的範本交給林妙妙的時候,斷更的位置選在了少室山大戰之前。
喬峰、段譽、虛竹三人從三條完全不同的路上走到了同一座山的山腳下,天下英雄正從四面八方趕來。
所有的身世之謎:喬峰的契丹血統、段譽的生父、虛竹的雙親。
這些都懸在讀者頭頂,搖搖欲墜。
而慕容復的陰謀正在暗處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在所有人最鬆懈的時候裂土而出。
她把稿子遞出去的時候,林妙妙低頭看了一眼最後一頁的斷點,抬頭看她,只說了四個字——“掌櫃的,你是真狠。”
斷在這最為關鍵的地方,不怕讀者連夜扛著大刀來找她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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