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前十回發售之後,京城讀者的情緒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過山車。
不是那種從低谷衝到頂峰的熱血沸騰——那是少室山大戰的待遇。
也不是那種被命運攥住喉嚨的集體心碎——那是風波亭的待遇。
而是一種更折磨人的體驗:你從一開始就信任了一個人,把他當師長,把他當君子,把他當成整本書裡最不可能犯錯的人。
然後金庸一頁一頁地撕開這張畫皮,每撕一頁都讓你覺得上一次的自己像個傻子。
而你還不能跳過不看,因為金庸寫得太好了,好到讓你一邊罵一邊翻頁,翻完了還要拍著桌子跟旁邊的人爭論:“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嶽不群這個名字,前幾回出來的時候,全城讀者對他的好感度幾乎是滿的。
他穿著青衫,面容清癯,說話永遠溫文爾雅,對弟子們既嚴格又慈愛,對女兒嶽靈珊更是疼得像眼珠子。
令狐沖在思過崖上喝得爛醉,被他罰去後山挑水,他還讓人給令狐沖送了件棉衣,說山風大別凍著。
雲棲茶樓裡,白老先生講到這段的時候,臺下好幾個老茶客連連點頭,說這位華山掌門真是難得一見的好師父。
有個在私塾教了幾十年蒙學的老先生把書攤在膝頭,指著嶽不群對令狐沖說的那句“你是我華山派的大弟子,為師不疼你疼誰”感慨地嘆了口氣,然後才緩緩說:“這才是為人師表——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他旁邊幾個學生也跟著點頭,“令狐沖有這麼一個師父是他的福氣!”
這種集體好感持續的時間很短。
從第五回開始,茶樓裡的氣氛就悄悄變了味。
起初只是一些轉瞬即逝的細微表情,讓最細心的讀者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
等到第十回之後,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暗針終於浮出紙面——白老先生講到劉正風金盆洗手那一段,滿堂茶客鴉雀無聲。
嶽不群在五嶽劍派大會上,面對被嵩山派屠戮滿門的劉正風,整了整衣襟,用一種痛心疾首卻又大義凜然的語氣說,“劉師兄誤入歧途,與魔教曲洋結交,今日之禍,咎由自取。”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上滿是不忍,可每一個字都像淬過毒的針,紮在劉正風的心口上,也紮在臺下每一個讀者的心口上。
後排那個一直誇他的老茶客忽然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燙了手背也顧不上擦。
他擰著眉頭悶聲罵了一句:“見死不救也就算了,還捅一刀!”
又過了幾回,白老先生講到嶽不群在華山派大殿上當眾宣佈把令狐沖逐出師門。
他沒有自己說,而是讓弟子們舉著劍對著令狐沖,然後問令狐沖你自己說。
滿堂茶客的茶碗同時懸在半空,有個年輕學生把書頁攥得起了毛邊,咬著牙罵了一句髒話。
白老先生在臺上醒木一拍,“列位,這不是逐出師門,這是把令狐沖頂在槓頭上,讓他自己把自己逐出去,比直接砍一刀還狠。”
那個之前誇他溫潤如玉的老先生,手裡的摺扇不知什麼時候合上了,扇骨被他攥得咯吱咯吱響,臉色鐵青地說:“我活了六十多年,閱人無數,居然被一個書裡的人騙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又有一種不得不服氣的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