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塵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依著他體溫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便不再言語。他閉上眼,鼻尖縈繞著李蓮花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藥草氣息,那份因私自處置與刻意遮掩而生的沉悶,卻並未隨之消散,只是沉入了更深的靜默裡。
夜色漸深,蓮花樓內呼吸漸趨均勻。窗外,清源山巨大的輪廓在清冷月色下沉默聳立,而相鄰山脊之後,百川院的殿宇樓閣則完全隱於沉沉的黑暗之中,彷彿也在靜靜等待,等待翌日故人的歸來。
因此,當第二日清晨,兩人簡單收拾後動身前往百川院時,李蓮花抱著幾分舊地重遊、兼帶敘舊的閒適心態,步履頗為灑脫,甚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淡淡雀躍。他指著山路兩旁熟悉的樹木、石刻,溫聲向穆凌塵介紹著往日趣事或典故,眉眼間舒緩從容。
然而,穆凌塵的回應卻顯得些微心不在焉。他目光時而掠過李蓮花所指的景緻,時而不由自主地投向百川院方向的山道盡頭,腳步也不如往日踏在雲野間那般輕捷無塵,彷彿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沉重。
李蓮花很快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偏頭看了他好幾次。只見穆凌塵那素來清冷無波的眉宇間,似乎凝著一縷極淡的鬱色,目光時而飄遠時而垂落,唇線抿得比平日更緊些,顯然心神不寧。
李蓮花停下腳步,握住他的手,輕聲問:“怎麼了?是身體不適,還是……”他頓了頓,目光柔和地探尋著,“不想上去?”
穆凌塵抬眸看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淡:“無事。”他反手握了握李蓮花的手指,示意繼續前行。
李蓮花心知他定有心事,且這心事十之八九與即將面對的百川院脫不開干係。但見他不想多言,便也不再追問,只是握著那隻微涼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傳遞著無聲的支援與無需言說的撫慰。
山路漸盡,石階轉平。百川院那熟悉而氣勢恢宏的山門,終於毫無遮蔽地出現在眼前。青石鋪就的寬闊廣場,高聳的玄色牌樓,兩旁持劍而立、神色肅穆的守衛弟子。
一切似乎與十年前李相夷那會兒並無太大不同,卻又在磚石縫隙、漆色深淺以及往來弟子陌生的面容等細微之處,透出歲月流逝的痕跡與物是人非的蒼然。山風穿過牌樓,帶來院內隱隱的鐘聲與一種熟悉的、混合著香火與舊木的氣息。
李蓮花牽著穆凌塵的手,走向山門。尚未靠近,便被一名面無表情的守衛抬手攔住。
“二位留步。”守衛聲音平板,目光帶著審視,“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李蓮花停下腳步,鬆開牽著穆凌塵的手,拱了拱手,語氣平和:“這位小哥,我們是來拜訪門主喬婉娩的。”
守衛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衣著素樸,李蓮花今日特意換了身乾淨得體的青衫,氣質雖溫文,卻無任何代表身份的信物或佩飾,身邊跟著的人更是面容陌生,氣息清冷,不似尋常江湖客,便按章程漠然道:“可有拜帖?門主事務繁忙,並非隨便什麼人都能見的。”
李蓮花微微一怔,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李蓮花”,而非持著門主令或有著顯赫身份的李相夷。他面上掠過一絲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個……出來的匆忙,未曾準備拜帖。”他退而求其次,“那……能否通傳一下幾位院主?紀院主、白院主亦可。”
守衛依舊公式化地搖頭:“見院主亦需拜帖。若無拜帖,還請回吧。”語氣雖不算惡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旁邊另一名年紀稍輕的守衛見李蓮花態度懇切,不似尋釁之人,又見他身邊穆凌塵氣質不凡,心念一動,緩和了語氣道:“這位先生,若是沒有拜帖,你可有名帖?留下姓名與來意,我替你送進去通報一聲。若門主或院主願見,自然便可入內。”
名帖?李蓮花這下更為難了。他李蓮花在江湖上雖有些名頭,但多是“神醫”之稱,與四顧門、百川院並無明面上的深厚關聯,故而並沒有準備這些。
他正斟酌著言辭,想著是否乾脆改日再來,或者另尋他法,那句“不如我們下次再來”的話尚未出口,便被山門內傳來的一聲充滿驚喜的呼喊驟然打斷——
“李蓮花!穆大哥!這裡——!”
只見一道湖藍色的身影從內疾步而出,步伐輕捷,隔著老遠就用力揮動著手臂,正是方多病。他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激動笑容,如同穿透山間薄雲的朝陽。
他三兩步就躍到了山門前,先是對著兩旁神色略顯緊繃的守衛弟子熟稔地點了點頭,隨即目光便牢牢鎖定了李蓮花和穆凌塵,語氣雀躍:“你們可算到了!我都在這裡巴巴等了兩日了!”
他語速很快,像是憋了一肚子話,“哦對了,笛…咳!阿飛他也在裡面呢!”一時口快險些說漏了,方多病連忙收住,衝著李蓮花二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眼神里卻滿是“你們懂的”的笑意。
李蓮花見到他這般鮮活模樣,心中也是一鬆,面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他順著方 多 病 的話,溫聲問道:“小寶,阿飛怎麼同你一道在這兒?還等了我們兩天?”這話問得自然,既接住了方多病的話頭,也悄然將方才駐足山門前,那片刻被攔下的窘迫心緒輕輕帶過。
方多病嘿嘿一笑,走到李蓮花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李蓮花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說來話長!我和阿飛在路上碰巧遇見,就一起來了。倒是你們,怎麼會比我還晚?我還以為你們早就該到了呢!”
李蓮花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幾不可察地微微蹙眉,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後側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心中暗道:這小子,跟誰學的這般沒大沒小、動手動腳的毛病。
面上卻是不顯,順著方多病的話,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路上蓮花樓出了點小毛病,需要修繕,所以耽擱了些時日。”
他說這話時,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身側的穆凌塵,見對方依舊神色淡淡,並無拆穿之意,這才心下稍安。








